第18章 火光
茯欢失魂落魄地回到柳溪村，刚抬起头时，正好撞上了小哑巴的视线。
他站在前方，身上背着个竹篓，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问道：“你采到兰芜了吗？”
小哑巴点点头，从竹篓里拿出一株草。
茯欢拿起兰芜，眸子里萦绕着不知名的情绪。
良久，却听她苦笑了一声，未作一语。
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小哑巴的兰芜是从何而来。
只要不去深究，那么她认识的就还是当初于山洪底下救出的那位少年。
茯欢把兰芜放回了竹篓里，正欲开口说话，瞳孔猛地一缩。
小哑巴看见她的眸中倒映出火光，不由得回过头去，浑身一愣。
只见自家方向升起徐徐浓烟，熊熊烈火肆意燃烧，仿佛天际的那抹红霞是被这大火烧红的。
茯欢顿然无措地摇晃起头来，朝着家奔去，脑海中充斥着一句话：
她的哥哥还待在屋中
小哑巴紧随其后，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家门外，好似层层火荆棘，不允许他们往前踏足一步。
茯欢已然失了神，脚步虚浮的往烈火中走去，大声喊道：“哥哥！”
小哑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茯欢低头一看，回过头给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序，我要去找他。”
小哑巴知道，这个‘他’指谢孟怀。
可按照眼前的火势，即使进去了恐怕也无济于事，小哑巴又怎能眼睁睁地看她去涉险。
茯欢刚向前走了几步，那火荆棘乍然化为了火蛇，吐着信子朝她袭来。
她甚至不打算避开。
小哑巴猛地将她一把拉了回来，不顾她的挣扎紧紧地将她锁入怀中。
茯欢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松懈下来，饶是眼前水雾蔓延，她也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阿序你放开我，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小哑巴心底不由得叹息：我也不能看着你去死。
茯欢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咬紧了下唇，正准备将他推开。
小哑巴垂目望着她眼底眸光尽散，终是抬起手来往她后颈一敲。
茯欢顿时昏倒在他的怀中，身子无力地往地上跌去。
意识昏迷前，她再次唤了一声：“哥哥”
眼前闪过诸多与谢孟怀相处的场景，可她想伸手去抓住那些片段时，却如泡影般消散。
小哑巴随即长臂一捞，将她打横抱起。
临走前，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还在燃烧的房屋，眼神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
今儿的天气令村民们感到有些奇怪，明明中午还出着大太阳，结果到了晚上就下起了暴雨。
谢家失火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听闻谢孟怀葬身于火海中，而他的妹妹和那个哑巴郎不知去向。
村民们把这件事当作无聊时的谈资，却无人提起失火时为何不前去救火。
大颗大颗的雨珠击打着田里的庄稼，雨势浩大的好似要将这世间的一切不堪冲刷而去，让所有的罪恶和贪念吞没于洪流之中，就此消散。
小哑巴抱着野果子回到山洞时，只看到一件外袍丢在枯草之上。
他立刻把果子放下，冒着雨追了出去。
他想，他应该知道她去了哪里。
茫茫雨雾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站立于泥泞之上。
只见她挪动了双脚，一步一步地朝着不远处的那片废墟走去。
空气中混杂着草叶的气息和一股焦味，仿佛昭示着数个时辰前这里发生的一切。
茯欢望着眼前倒塌的房屋，心脏狠狠一痛，险些窒息。
她缓慢地向前移动，突然，脚下似乎踩到了某样物什，发出了响声。
她停住脚步，蹲下身拾起那件物什，是一柄伞骨，伞面已尽被烧尽，徒留一柄焦黑的伞骨埋于泥土之中。
茯欢认得，这是云移赠与她的那把伞。
视线一转，她又看到了一片烧焦的羽毛，应是李普身上的。
她留不住那把伞，留不住李普，留不住家，亦留不住她的哥哥。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一场大火消弭不见。
茯欢身形止不住的颤抖，面上一片湿濡，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蓦的跪坐在地，伸出白皙的手往泥下刨着。
直到一片衣角映入眼帘，她才停了下来。
谢孟怀平日里最喜蓝色衣袍，蓝色也衬出了他的温润如玉。
她怔怔地注视着眼前那片蓝色的衣角，就好像透过它看到了在大火中的哥哥。
他当时该有多无助啊
茯欢不由得发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丢下他离开，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遭遇如此结局？
或者如果当时她跪下来求求那位顾夫人卖给她一钱兰芜，那么她是不是就能早点赶回家？
可事实告诉她，三十五两买不到一钱兰芜，她的哥哥也回不来了。
雨势渐起，她抬起头来，任由雨水滴落在面颊，也好掩去如此弱小无用的自己。
唯有强大，才能护住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茯欢从那片废墟中离开后，漫无目的地走在村道上。
前方忽然走来了两个撑着伞的村民，口中似乎说了句“失火”。
茯欢眸光霍然一闪，立刻闪身躲进了一旁的树林中。
“谢家失火这件事不太简单啊。”
“哦？此话怎讲？”
“唉，实不相瞒我傍晚时候从地里回来，看到一个人弯身躲在谢家房背后。”那村民叹了一口气。
另一村民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有看清是何人？”
“是村长家一名叫阿武的家丁。”
“那你怎么不说？”
“我怎么敢说啊，要是村长指使的我不就得罪了他，我可听说他和洵城的一些高官可有来往。”
另一村民听后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可怜这谢孟怀”
“哎呀，他那副身子本就活不长了，这样也算一种解脱。”
这话一出，茯欢从树林里探出了身来。
潇潇大雨中本就看不太直切，而茯欢发丝凌乱地站在那里就像是来索命的厉鬼一般，吓得那两个村民魂飞魄散，大喊着跑开。
茯欢黝黑的眸子里全是诡奇的冰寒。
良久，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笑音恍若地狱来的鬼魅一般，无形之中审判有罪之人。
与此同时，正在家里睡觉的村长只觉浑身一凉，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惊得他从梦中惊乍而起。
“怎么了？”村长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村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事，睡吧。”
话了，他又躺回被窝，凉意却没有因此得以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