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告别
南熹走的并不突然，七号那日的活跃全像是他的回光返照，不知是怎样的动力一直支撑着他爬过那座山，夜里两个人在天台吹了许久的风，一起聊了些从前从未聊过的话题，关于他，也关于自己。
那日之后，南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生命力，猛地开始步入另外一个阶段，尽管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向南嘉还是连同母亲一直在医院陪着他。医院的环境实在压抑，重症监护室内都是些游走在生命边缘的可怜人，他们每日除了要好好照料南熹，避免不了看到些同样的可怜人。
他目睹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生命的离世，听着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每每看到那些，向南嘉总是控制不住带入每一个人的处境，他无法分辨同在这个屋檐下的大家，究竟谁才是最痛苦的一个，同样他也自私的祈求上天，能让南熹再留的更久一些，不要这么快夺走他的生命。
十二月十七日。
南熹是个骗子。
葬礼上，向南嘉注视着少年照片上的黑白遗像，如是想到。
身侧的母亲跪倒在地上，面如枯槁，嘴里总是念念有词：“我的小熹……妈妈对不住你啊……”没说几句她便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起来。
自从南熹离开之后，母亲便一直是这个状态，每每看到和他相关的事物便总是忍不住啜泣，随后眼泪便如泄洪一般淌下。
可他却不知为何，在葬礼上流不出一滴眼泪，心里空阔的厉害。难道他一点也不在意南熹？他难道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他开始这样反问自己。
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散。
若是今天死亡的人是自己，母亲也会如此难过吗？不会的。他想。毕竟自己不过才和她相处一小段时光，又如何比得上她从小照料的话南熹呢？
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视野中的景象开始被拉扯着旋转，在眼前形成一个又一个旋涡。
仿佛要将他拉扯进去。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指节用力的掐了下大腿一侧，眼前的景象这才恢复几分原本的面貌来。
大厅内人群谈话的音量猛地增大，他循着声音看去，果真看到了一身西装的向森。
自从他得知南熹病情的这两个月第一次见到这位父亲的露面。看着那张丝毫不见悲伤的脸，向南嘉再次有了情绪波动。
“向老弟节哀啊，可惜了这么小的娃娃，年纪轻轻就没了……”
“哎你都不知道我在这个儿子身上花费了多少钱多找精力，他从小学的钢琴啊，书法啊，还有足球……”
听着耳边那道絮絮叨叨不停的声音，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吞噬向南嘉理智，可看着相框里的黑白遗像，他还是按耐住了内心的冲动。
他大概能忍住今天不再发脾气，只要向森别再来招惹他。今天要是和向森再吵起来，南熹会不高兴的。
第二次参加葬礼的南嘉早已熟悉了流程。可火化那天他还是没能有勇气再去见南熹最后一面。
他将自己锁在屋里，回忆着与南熹最后的那段回忆。以及无数与之相关的细节。
南熹卧室的床铺已经被母亲整理如初，桌上那些象征少年荣誉的奖项仍还摆放在最为显眼的位置。
还有那些生活用品，随便一样都能找寻到少年生活的痕迹，可它们的主人却永远的离开了。
他躺在松软的床上，抬头望向空荡的天花板。每一个痛到辗转难眠的夜里，南熹一个人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他辗转几次，在滚动到枕头的另外一侧的时候听到一阵细碎的声响。他拧起眉头，撑起半个身子，掀开枕头却发现一个信封。
信封上面印着一只漂亮的三花猫，小猫脚边长着几朵五颜六色的花。
看到信封的一瞬间，向南嘉呼吸都颤抖了几分。他捏着信封的一角，不禁挺直了身子。
亲爱的妈妈，南嘉，还有我的朋友们：
你们好。
过往熬过十几年灰暗时光，没想到迎接我的却是这么一个结局。不过我终于坦然接受，或许在之后的转生，我会先你们好些路程，这样倒也不算太坏。
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枯黄的枝叶，我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几了。医院白日里其实也并不算安静，听着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我也知晓我即将面对属于自己的生离死别。
其实每个人都会幻想自己死亡之后的场景，我也不例外。其实那场景并不难猜测，为我流泪的人屈指可数，除了辛苦将自己养大的母亲，那便是向南嘉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了，或许那些前来的小伙伴也会因为难以接受哭泣，不过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无法亲口安慰，却可以好好道别。也许留下一封信，将那些平日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全都写下，对于我和诸位都是一件好事。
感谢将我带到世界的母亲，给予我此生的生命，从小到大给予了我充足的物质支持，虽然您对我的期望太高，我没能成长成为您期待中的样子，总是做一些您预料之外的事情，可我并不后悔，毕竟那些都是支撑我这些年在这个家生活的动力。
虽然很多时候不太能理解您的一些行为与思想，可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将自己束缚在这方天地，可我觉得你大约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我也不想逼迫你做些什么别的选择。只希望您在之后的生活中为了自己能变得再勇敢一些，不依附任何人好好的活下去。
其实我还挺感谢您最后决定将南嘉带回来，不然我这辈子可能与这个人无缘了，说不定等我死了我们都不会见上一面。南嘉和我很不一样，他身上有好多令我羡慕的东西，我甚至有的时候会想要成为这样的人。这样说起来有些奇怪，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啦。
哥哥，请允许我这样叫你，虽然活着的时候没有亲口这么叫过你，但其实无数次我都在心里这样喊过，只是怕你会觉得突然，或是觉得奇怪，毕竟将我也不过是忽然闯入你生活弟弟，很莫名奇妙的存在不是吗？我很感谢你在去年冬天带我去看了雪，否则以母亲的性格决不允许我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一次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雪，雪真的是很美很美的东西，白色的一大片落在地上，像是一块块棉花糖。
我大约是太喜欢它了，以至于在之后的梦里经常看到下雪，当然梦里面也有你。梦到雪花落下的那一瞬，你笑的比我还开心，站在漫天大雪中冲我招手。
然后我们两个无所顾忌的在雪地上打滚，没有人管我们，可梦境只是梦，又怎么比得上现实中的一分一毫，我其实还想再去一次，只可惜我的身体再熬不到今年落雪的时候。
希望你不要怪我一直瞒着你，我只是不想你太难过，不想给你带来太多的负面情绪，不过听到你说你不会忘记我的那一刻我还挺开心的，有时候这份血缘关系真的很奇妙，分明你来到我身边不过短短几年，满打满算我们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可我总感觉我们好像像是许久，你总能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
我想你过得好，想你成为自己期望的样子，想你不要和我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还有小圆。其实我自己一个人待的时间有些过于久了，我都快忘了从前我们一起在球场的时光。你之前总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一直不敢正面回答你，不敢告诉你真相，每当我看着你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是心里的无奈和愧疚便更重一分。
我和你说不想踢球了那些话都是假的，你是个称职的好朋友，这么久了却还是一直想着我，还说以后我们要考一所大学，你学体育我学音乐。关于未来其实我也想过很多，计划的未来也一定有你的参与，只可惜我这一生走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的朋友，陪你踢球，陪你上下课，陪你考你想考的大学，你的未来必然一片光明。
差点忘了叮嘱你来参加葬礼的时候你可不要流太多眼泪，我看着心里面会难受的。
好了，写到这里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了，我的遗愿其实很简单，希望我爱的人都能活得好，在我离开之后你们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让我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还为你们担心。
就这样吧，再见了妈妈，再见哥哥，再见小圆，再见了，这个世界，我要休息了。
……
信纸上的字迹向南嘉再熟悉不过，无疑出自向南熹本人。他沉寂已久的心情终于在此刻如山洪爆发，眼泪不受控制的向下流淌。
他忽然好后悔没有再陪南熹更久一些，后悔为什么自己没能早些发觉对方的异常，这样至少他还能陪着南熹更久一些，哪怕只是一个月，只是一天……
斯人已逝，活下来的人生活仍要继续。
向南嘉的浑噩截止在陆渊到来的那一日。那日将自己送回后陆渊陪着他在医院呆了一周，之后为了照顾可乐也为了将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兄弟，陆渊便原路返回了b市。
直到葬礼结束。
陆渊才再次现身，带着向南嘉从沉闷的状态走出，勉强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冬天过去，暖阳洒满整个s市。
向南嘉自认为已经将情绪调整完好，他回家收拾了一些东西，准备过年去襄城。母亲目送他离开，最后只是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他的东西其实并没有多少，这一次一拿，这个家中便没有多少属于他的东西了。
“吃点东西再走吧？”陆渊关好后备箱，微微昂首：“你家外面卖小吃的还挺多的，有什么想吃的？”
“馄饨吧。”向南嘉不假思索，看向了那家熟悉的招牌。
“好。”
店内的装修一如既往，哪怕临近过年也没涨价，老板娘看到他即刻热情上前招呼。
“哟靓仔好久没见到你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吗，两碗鲜肉馄饨，一份有香菜一份不要吗？”
闻言，向南嘉怔愣片刻，随即轻轻摇头：“不，不用，一碗鲜肉馄饨不要香菜，陆渊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陆渊抿唇，眉头轻轻皱起。
老板娘见他神色异常，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她收敛几分脸上的笑意，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老板，我要一份虾仁馄饨就好了，谢谢。”
“哦哦好嘞。”老板娘不放心的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少年，转身去了后厨。
“你和南熹常吃这家店？”趁着空当，陆渊问出了心中所想，抬手轻轻附在向南嘉手上。
“嗯。”向南嘉点点头，目光呆滞的落在桌面上的那瓶调味料上：“他喜欢吃香菜，老板娘就记着他的口味了。”
“难怪，我想着你是一点香菜都不吃的，除了你弟弟也想不到其他人了。”陆渊收紧手上的力度，看着向南嘉现在的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
“可乐这两个月长大了不少。”
“真的吗？”听到可乐的消息，少年的眼眸才逐渐增添几抹神采。
“真的。”陆渊见他这样，神色也放松几分，解锁屏幕给他看照片：“不过前两天可能有点着凉，我给他送到医院打了一针。”
“这两天也没降温呀，怎么弄得。”
“它非要咬着自己的小被子去客厅睡，它也不睡沙发，露着个肚皮睡在客厅里面，可能就这样着凉了。”
陆渊说着，狭长的眼眸露出一个笑来，带着细碎的光芒，似乎温柔的令人陷进去：“可能是它想你了，在等你回家。”
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变得寂静，眼前人的面孔的清晰感不断放大，向南嘉感受着胸腔的心跳声，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
“没关系，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嗯。”
那天老板娘去后厨大概是和老板说了些什么，再端上来的馄饨带了两枚煎蛋，对上他略带不解的视线，老板娘回以他一个慈爱的笑：
“弟弟会一直在身边守护你的。”
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他整个心头，他带着通红的眼睛埋头吃完了那碗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