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回家
白柳书院，乃是京都城内唯一一间女子书院。
东朝虽民风开放，可读书写字却依旧是男子与贵族的特权。传闻多年前，一贵族千金因偶尔在街上看到因不通文字被夫家骗着签下卖身契的女子后，感念平民女子不能念书以开民智，费了许多精力，筹办起了这间平民女子也能读书习字的书院。
谢安安虽不问世事，却也听翠柳儿提起过这白柳书院。
她垂着眼，略吹了吹碗沿的浮沫。
“又死了？”另一人惊道，“这都第几个了？”
“第三个！哎呀！听说这回的，是掉在那书院的水池子里淹死的！”
“啊？白柳书院的那鲤鱼池？才多高啊？深点的地方不过及腰吧？能淹死人？”
“可不么，听说人捞上来的时候都泡白了，那女学生家里不过也就是个寻常卖成衣铺子的，老两口就这么个闺女，心疼闺女这才叫她去读书习字，哪成想出了这等岔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唉，可怜哟！”
“这白柳书院这阵子也不知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怎么不过才两个月的功夫，就连续出了这么多条人命？这么下去，这书院还能不能开得成了？”
“谁知道呢？挺好的书院，作风也正，我原本还想送我妹妹去呢，如今瞧着，啧啧……”
几人议论纷纷，不曾注意，前方的桌旁，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个身着褐红色长裙的妙龄少女。
“师姐。”
朱儿站在桌旁，关切地歪头看谢安安的脸色，“我来接您。”
“还有我！”
小紫从她的肩膀上探出圆脑袋，一瞧见谢安安的脸，立时就咋呼了一声，“师姐！您……您是不是开天眼了！瞧您脸上一点儿活气儿都没了……”
没说完，被朱儿一巴掌拍回了衣领内。
“师姐，先回吧！”朱儿扶住她的手臂。
谢安安笑了笑，放下几枚铜板，半靠着朱儿，离开了早茶铺子。
身后，几人议论的话题又从白柳书院转到了近日因皇榜颁发的关于不得无故对家中娘子施暴的法例后，有那几乎要被打死的妇人告到京兆府衙门前的事儿。
此时天光大亮，内城中各处人流渐起，车马穿行，摊贩吆喝。
人间的烟火气，喧沸而腾。
谢安安最后是被朱儿背回了平康坊的朱门小宅内。
刚送到床上便闭目昏睡而去。
朱儿瞧着心疼不止，摸了摸她冰凉的手指和脸颊，连忙去将安神香点上，想了想，又将自己的那朵两生花丢进香炉内。
待看到黑白交杂的香烟飘绕在谢安安的周身，她那几乎消失的活气渐渐地透出一点儿后。
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仔细地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主屋。
抬眼。
就见小紫飘在西厢房的房门前朝自己招手。
她快步走去。
进了屋子就见桃桃与翠柳儿相对跪坐着漂浮在魂灯前，两人四掌相对，身形如水纹不断摇晃。
那一绯一绿的魂灯也随之轻轻颤动。
小紫飘在那魂灯后，小心地护着灯火，一边抬头看两人不安稳的魂体，阴森森地说道：“城隍老爷还真是好算计，只拿着个把柄就利用师姐灭了梁宅，祛除百年大患，得无上功德，还真是坐享其成！呵！”
朱儿没说话。
那边，漂浮的翠柳儿微微掀开了眼帘，露出内里一双绿如清波的眼瞳。
张了张口，问：“师姐如何了？”
朱儿道：“得两生花阴阳之力相助，煞气已压，如今睡下了。”
翠柳儿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道：“那就好，那时我真怕师姐因着开天眼就失控了，若是像当年在丰安县那般……”
话没说完，她忽而一滞。
对面，桃桃额心花枝轻颤，睁开眼，花瞳叠影，看了眼愣神的翠柳儿，撤回手，落在了地上。
“桃桃，这就好了么？”朱儿上前，看她额头略显狰狞的花枝。
桃桃一笑，花枝缩了回去，只留一抹绯色花钿盈盈一闪，旋即如同往常一般，柔柔开口，“我已无碍了。倒是我先前未曾问，你怎地知晓前去接师姐？”
朱儿顿了下，俏丽面庞顿时神情复杂。
小紫大大滴‘哼’了一声，“立春来说的。”
“嗯？”桃桃眼神一闪，“立春？”
朱儿点点头，“嗯，梁宅如今已被祠司部接手，公孙看见那漫地的回春术就知道是师姐的手笔。便叫立春去寻，立春寻不到师姐，以为师姐已经回来了，便来打听。我问了几句，猜到师姐可能开了天眼，便顺着西城门的方向寻了过去。”
桃桃想到昨日城隍还说，要替师姐遮蔽行踪。
转眼却被发现了。
暗自无奈，这位城隍老爷，就不知何时靠谱过。
笑了笑，朝主屋的方向看了眼，道：“嗯，我去给师姐做些甜食。”
朱儿心头一动，看她离开后，问还飘在魂灯上的翠柳儿，“那梁宅里头，到底发生何事了？”
翠柳儿这么个嘴巴利落的，这一回竟张了好几次口都不知道怎么说。
好半晌，才喃喃叹了一声，“别问，这人心啊，太可怕了。”
护着魂灯的小紫纳闷歪头。
这时。
“叩叩叩。”
朱门小宅上忽然传来敲门声，那力道规规矩矩，一听便知这敲门人是个极有规矩的。
朱儿身形一晃，到了垂花门前。
往外走了几步，拉开朱门。
一瞧。
竟是笑得憨厚的天二。
他恭恭敬敬地朝朱儿行了一礼，然后将两个偌大的提篮递了过来，笑道：“叨扰小娘子，今日一早御膳房做了新鲜的点心，我家殿下特吩咐我送些来与谢先生尝一尝。”
“这一篮子是一些进贡的新鲜果子，滋味寻常，胜在一个稀少，也请谢先生尝个鲜。若有喜欢吃的，还请小娘子略留意，下回殿下再给准备。”
天二本不是个会与人客套的，这番说辞已废了老鼻子劲了。
朱儿惊讶地看了眼那两个用上等蜀棉盖着的精美提篮，略想了下后，接过来，道：“我替师姐谢过殿下。”
天二任务顺利完成，立时轻松，寒暄两句，离开杏花胡同。
过了那花开不败的杏花树后，走到对面的墙根下，朝立在那儿的萧锦辰行了一礼。
低声道：“谢先生当是已回了，不过不曾露面。”
萧锦辰点点头，往回走。
天二又道：“暗桩来报，五殿下和二殿下都在暗查谢先生行踪身份。殿下，需如何应对？”
萧锦辰轻转着拇指上套着的白玉扳指，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这大白日里安静到近乎荒凉的平康坊南曲，忽而站住脚，道：“老五既然放出风声说我找到了天仙，那我们就给他准备一个。”
天二一惊，抬头看萧锦辰。
便瞧见他芝兰玉树般的面庞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晨光打在那笑上，不见暖意，只有森凉。
他心头微悸，低声应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