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远山的她
奶奶似乎总是很忙的样子，明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煤气罐子，可奶奶总是喜欢用柴火做饭，常常到老屋后的山上捡些木头回来烧饭。
奶奶养鸡的围栏是用奶奶上山砍的竹子做的，家里的水也都是奶奶到村里打的井水。
林嘉可真不懂奶奶的精神怎么这么足呢，健步如飞，村里像奶奶一样快八十岁的老人都是都是在家里含饴弄孙，只有奶奶不喜欢闲着。
然后每到傍晚，奶奶都让自己帮忙做饭，实际上自己能做的,就是拿着一个空心的竹筒，当火不够大的时候，拿着竹筒对着火堆吹气让火大起来，奶奶就拿着锅铲炒菜。
每回做完饭两人都是满身大汗，吃完饭奶奶就喜欢拿着一把大蒲扇，坐在村口的石凳上闭着眼一下一下的扇着乘凉。
有时一些村里的姨娘姑婆也会到这来坐着，奶奶就会用家乡话和她们唠唠家长里短，林嘉听不懂。
有时候奶奶还会用家乡话咿咿哟哟的唱着□□，虽然林嘉听不懂，但是她却记住了旋律，直到后来再次听到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奶奶唱的是这个啊！
奶奶让自己和村里的小孩玩，但是林嘉一个人呆惯了，小时候又腼腆得很，在家里的长辈面前多说一句话都要脸红很久，更别说主动去找人玩了。
所以那时林嘉一整天都跟在奶奶身后，提水时帮奶奶扶着，奶奶在石板上乘凉时就安安静静的呆在一旁听长辈们聊天，感受身下冰凉的石板慢慢升温，看着云雾缭绕的天空渐渐缀上了繁星。
林嘉的老家在一个群山环绕的地方，村口对面是山，老屋身后也靠着山。
奶奶家住得高，视野好，空气也清新。
当夜幕降临，风吹过竹林带来阵阵清香，林嘉便喜欢坐在屋檐下的石板上，仰头看着如泼墨般的天空缀上几颗明亮的星星，仿佛钻石般闪耀，然后林嘉就闭上一只眼，将星星移到屋檐上的青瓦然后渐渐下移，让星星滑下青瓦又立在飞檐之尖上，再一睁眼，星星就跑到了林嘉的手心上了。
那段日子里林嘉很喜欢和奶奶一起去集市上‘赶街’，三轮车一块钱一个人，她们坐在三轮车上看着不断倒退的风景。
一面靠山一面朝着低矮的水田村社的乡村公路逐渐驶进了小镇里，道路慢慢变窄，两边的小商贩渐渐多了起来。
那时婆孙俩虽然语言不通，但是这也无法阻拦奶奶对林嘉的疼爱，每次去奶奶都会将买米买菜的钱抽出一部分买好吃的给她，甜糯清凉的槐花粉、香甜软糯的艾叶糍粑、香脆可口的爆米花还有街头冰柜里的甜味冰块。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美味到让林嘉觉得很震撼的感觉，但那种滋味真的是让林嘉难以忘怀，不止是周围的氛围更是自己的心境。
有一回奶奶来镇里买东西顺便看望住在镇里亲戚，奶奶和表姑婆敞开着大门在屋里聊着天，奶奶给了林嘉几块钱让林嘉自己去玩。
可是表姑婆家住的地方不热闹，对面不远就是学校，只有一堆孩子在学校前方的空地玩耍着。
那天太热了，林嘉就拿着钱到小卖部里买了根冰棒舔着。
老家的冰棒和爸爸妈妈一起给她吃的味道不一样，没有浓郁的奶香和巧克力脆皮，但林嘉觉得很好吃，冰冰凉凉的像加了糖的冰块。
林嘉喜欢边吃着冰棒，边到小卖部前面那棵大榕树下坐着看那些小孩玩游戏，表姑婆家里也有小孩子，但林嘉看到那些表婶们拿着玩具将他们抱在怀里将他们逗得咯咯大笑的时候，林嘉心里闷闷的，更宁愿出来看别人玩游戏。
想来那时候林嘉心里还是对爸妈不能陪在自己身边，将自己一个人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耿耿于怀的。
六月，午后镇里的太阳虽不猛烈，但是空气还是十分炎热的。
地面仿佛是一个大火炉，林嘉坐在花圃的瓷砖上的时候能感到屁股被烫了一下，热气在地面上翻滚像要扭曲了时空，将过往的车辆人群都烧得变了个样，就连地面也被烤得裂出了道缝。
林嘉虽然安坐在树荫底下吃着冰可鼻尖都不禁冒了汗珠，看着互相追逐、在场上开怀大笑满头大汗的几人。林嘉心里嘟哝说她一点都不想玩，她才不想玩得满身臭汗呢……
但实际上不是她不想，只是她没有机会罢了，林嘉抠着裙摆的手指便可以证明她的渴望，她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玩游戏心里暗暗期盼着他们可以来叫自己，可又在心里想万一他们来叫自己了，自己要怎么回应呢……
“喂，你是谁？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林嘉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双小脚心中一跳，眯着眼睛抬头只看逆光中的两张小脸看不清模样，黑影慢慢消去，是一个小女孩带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
林嘉开始期待每月为数不多的赶集了，但是每个月奶奶也去不了几次集市，知道孙女想去集市，林嘉奶奶便请村里需要去镇上的亲戚带上林嘉。
但愿意带着林嘉的人也不多，毕竟带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嘉常常在镇上玩了没多久，便要跟着大人回去了。
钟谷问她家在哪儿？林嘉答不上来，只说记得经过了一座山，坐着三轮车大概十分钟就到了，钟谷让林嘉等她一下，然后不知道从哪里要来了一辆老式的自行车。
“行了，走吧！”
钟谷个头虽然矮，但是自行车倒是骑得十分稳健，不紧不慢的跟在三轮车后面。
林嘉坐在三轮车内笑吟吟地注视着汗如雨下人小鬼大的钟谷，钟谷看着林嘉也笑了，汗水顺着额头流过脸颊，钟谷伸出一只手朝林嘉挥了挥，然后抬起胳膊将脸上的汗水擦干露出笑容。
到了村里后，钟谷看了看青葱的山头，如是说道：“你就住这啊？也不远，以后你去不了镇上我就来找你好了。”
两人在盛夏的晚风下笑着拉钩，约定着以后一起玩。
林嘉走了一路，望着树上一个个硕大饱满红彤彤的果子走不动路。
“我们得走快点……”
钟谷催促着，一回头便看见林嘉望着树上的荔枝快要流下口水了。
钟谷走到林嘉旁边点了一下林嘉的脸，脸朝树上的果子点了点，“你想吃吗？”
林嘉舔了一下嘴唇，看着树上的果子眨了眨眼，点点头应了一声。
钟谷灵动的小眼珠子一转，然后道：“那行！我来摘，你在下面接着。”
“好耶！”林嘉开心的跳了起来手舞足蹈，追在钟谷身后。
钟谷走到树下观察了一会，林嘉鼓着掌跑到树底下然后连忙伸着手一脸期待的看着钟谷。
“看我的！”钟谷撸了撸袖子，一脚踩在树根上将脚底下的泥土给蹬干净了双手扒着树干，一脚结实的踩在果树肥大的身上三两下便上了树。
钟谷看着林嘉的小手一看就接不下几个果子，教她将衣服撑开，用衣服来接。
林嘉笑眯眯的看着衣服上的荔枝越来越多，最后都放不下了，林嘉将衣服上的荔枝倒了倒都放在树下然后撑开衣服继续接，钟谷看树下都快没落脚的地方了这才从树干上跳下来。
林嘉不说话看着荔枝满眼发光，坐在地上拿起荔枝就剥来吃，钟谷拉起林嘉，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
“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钟谷和林嘉撑开衣服一人抱着一捧荔枝，林嘉在钟谷身后小步的跟着。
别看钟谷比林嘉矮一头，但是走路像阵风一样。
“你先拿着，别过来。”
钟谷将手里的荔枝放到了林嘉的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踱着步子走到一间小屋子前。
钟谷时不时瞥看屋子下拴着铁链的大狼狗，随着钟谷的靠近大狼狗龇牙咧嘴，钟谷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棵小树上摘了几串紫红色的果子便迅速逃离，钟谷的身后犬吠声不绝于耳。
钟谷将林嘉领到一条小溪边上，拿了块大石头将荔枝柄给压着，荔枝就浸到了水下，溪流不断的冲刷着荔枝。
钟谷接着又摘了片大荷叶将那紫红色的果子洗了洗然后就放在上面，林嘉吃了两个，酸酸甜甜的，钟谷说这叫桑葚。
“你怎么都不说话的？”钟谷撑坐在地上晃着小腿歪着头看向林嘉，撇撇嘴：“我都不想来了，你都不和我说话，好无聊啊~”钟谷说着将水泼到了林嘉的身上，然后咯咯大笑。
林嘉听钟谷说她不想来的时候本来急了，刚开口想说话便被泼了一嘴的水，林嘉被呛得也笑了起来，然后也开始捧水泼到钟谷的身上。
她们两个光着脚在溪水里踏来踏去，饿了就吃点果子，渴了就捧一把溪水。
夏日里用溪水浸泡过的荔枝冰冰凉凉的，加上甜美多汁的果肉，林嘉在溪边一口一个停不下来。
“你留一点给我，我还没吃。”
“可是太好吃了……”林嘉眨巴着眼不想停下来。
“那也要给我留一点，我还要带给我弟弟吃呢，还要这个的汁不要流到衣服上，洗不掉的。”
“知道了，那我也要留给奶奶次……”林嘉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心虚的看了一眼钟谷。
“嗯——好吧！”
两人踢着水分起果子来了，一个说我有两个弟弟，一个说我的奶奶是大人；一个说你弟弟牙还没长出来几颗呢，一个说你奶奶牙都都快掉光了……
“后面的那几棵荔枝树是你家的吗？”
果树种在林嘉奶奶老屋后面，钟谷自然而然觉得那时林嘉家的果树。
“啊……”林嘉吃的满嘴都是汁水，一口咬下荔枝，荔枝洁白的果肉便被林嘉刚刚吃过桑葚的小嘴给染红了。
林嘉的眼里闪烁着迷茫，“我…我不知道啊……”
“……”
林嘉回到家时便看见了村里的六婶咯咯笑着和奶奶聊天，聊到激动之处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奶奶听到咯吱的开门声，回头看了眼林嘉笑眯眯的点了下头。
六婶和林嘉打了个招呼，两人便继续聊天了。
林嘉对着两位老人道了声好，接着便悄悄地走到奶奶身边。
“奶奶吃果！”林嘉满脸自豪地举起没吃完的一挂荔枝。
两个老人相视一眼，愣了一会便一起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嘉近两个月的暑假时光，因那个从小卖部榕树前扭曲的裂缝中穿越而来的女生变得完整充实。
林嘉和钟谷一起看过绵延不绝的崇山雄雾，看过几乎触手可得的云朵，一起骑着自行车想要追上太阳，上过树下过河，摘过果子抓过鱼，拿着树枝在水边湿润的泥土上画过画……
……
但是假期总有结束的一天，林嘉还是要离开这里回去上课的。
林嘉走到那天太匆忙没来得及告诉钟谷……大人们总是不讲道理，招呼都不打一声。
那天伯父伯母一大早迎着露水将车开到了村门口，伯母给林嘉匆匆收拾着行李，林嘉坐在车里，趴在车窗边上焦急的看着窗外，她让奶奶帮自己留了话，但是自己还是见不到那个和自己一起玩一起笑的小妹妹了……
很久以后……不，应该说一直以来，林嘉心里都一直记得老家那个陪着自己玩的小妹妹。
但是那一切太过虚幻了，美的像场梦，每年回老家过年时，林嘉都想跟着奶奶去集市上去看看能不能再碰到之前的那个女孩，很遗憾一次都没有。
林嘉不禁怀疑那些刻在她脑海中的记忆，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自己在一次次的回忆中不由自主虚构出的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但是林嘉觉得自己还是被眷顾的那一个，那天掉下来的画板没有砸到自己的身上，而是有一匹小马落进了她眼里。
接住画板的那只手再次将她和她相连，就像多少年前有只小手伸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