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第1章
1985年冬新川
北方向来多风，呼呼一刮路边早已片叶不存的树木只剩枝条在风里打颤，三九寒冬屋檐下挂着一溜儿冰柱，在外面站一会儿就冻的人跺脚。
刚到傍晚下班放学时间，沉寂整个白天的大院逐渐热闹起来，幼儿园小学的孩子回来一路欢声笑语，初高中紧随其后，有人骑自行车有人边跑边闹，空气里也传出各家饭菜香味，单元楼前有人提着菜篮交流买了什么菜，顺带驻足聊天。
“现在的孩子营养好就是长得高对吧，你看段副军长家儿子又长高了。”
“咦，肃捷不是早回来了，我看见段老爷子带回来一男孩，不是肃捷吗？”
“不是，好像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好几天了，和肃捷很像但不是肃捷，应该是亲戚……”
背后讨论人声音得放小，遇到孩子走近直接消音。
楼前停来一辆自行车，半大男孩载着半大女孩，男孩脚支地，女孩从后座跳下来，乌黑柔亮的马尾在背后晃了晃，因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高颅顶更显脸小下巴尖尖，皮肤白的像雪又透着一抹淡淡的粉红，鼻梁挺直唇瓣殷红，一双眼睛未语先笑，橘黄色夕阳照在她身上添了三分光彩。
“刘阿姨，陈阿姨。”
“晨晨放学啦？”
“嗯！”
乔晨注视着她们，目光清澈温柔，抿唇一笑露出浅浅梨涡，犹带一抹婴儿肥的脸上诚恳纯真：“阿姨我回家啦，再见。”
“再见。”
俩孩子蹬蹬上楼，乔晨走在后面，红衣黑裤干干净净，小皮鞋几乎看不到灰尘，背影又高又瘦，厚重冬衣穿在她身上也不显笨拙，垂在身侧的双手纤细白皙，一看就知道娇生惯养。
“这姑娘真讨人喜欢，刚搬到咱这儿没几天就记得谁是谁，见面带笑还知道大大方方喊人，比我们家那个机灵多了！”
“你家孩子才五岁着啥急！啧，晨晨真是个美人胚子，这院儿里一般大的姑娘就没哪个比她漂亮。”
“可惜不是许家亲生的！”
“是啊，不过也差不到哪儿去，看起来当亲生闺女养着呢。”
乔晨上了楼听不到这些议论，半大男孩也就是弟弟许文林走到一半又下楼拿忘在自行车上的篮球，回来就气哼哼的，十六岁的男孩刚一米七，他不像父亲浓眉大眼，仿妈妈的文气挺清秀，但学大人一样生气起来难免让人觉得好笑。
“小林，谁惹你了？”乔晨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许文林才开始喝自己的。
许文林吨吨喝光一抹嘴巴：“没谁，有人闲着嘴巴不干净乱说。”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忙观察乔晨神色。
乔晨小口抿着温水粲然一笑：“不理会不就行了，被人说说又不会掉一块肉，她们都有分寸也没有恶意，你不可以和长辈没礼貌。”
许文林看姐姐没有生气立刻放松了，他喝完水从柜子里拿了块鸡蛋糕三两口吃完又拿了一块，接着抓起篮球隔着窗子向外张望，脚尖蹭蹭地面有些跃跃欲试，等乔晨看过来讨好一笑。
“姐姐，我约好和大明他们打篮球。”
乔晨撇撇嘴：“去吧，记得回来吃饭还得写作业呢。”
许文林如蒙大赦，甩上门蹬蹬下楼，动静一清二楚。
乔晨笑了笑，回房间规整好书包课本，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屋里暖气很暖和，她穿件白色薄毛衣脊背挺直的坐在椅子上，窗外夕阳渐沉，台灯灯光明亮，屋内只余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写字声。
梁倩芳推门进来，放下手里一兜菜就见到小卧室透出的光，她打开客厅的灯才走过去，悄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往儿子房间看了看没见人影。
“晨晨，小林不在家？”
这猛一出声吓了乔晨一跳，她拍拍胸口回头：“妈，小林去打球啦！”
“在自己家还能吓着？”梁倩芳走近，她刚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人也瘦，笑起来和气温柔，跟她的脾气一样。
乔晨努努嘴巴：“我是刚写代数太入神。”
梁倩芳看了乔晨作业本上整齐娟秀的字体，笑着抚了抚她顺滑的长发满意道：“不用怕啊，怎么不让小林呆在家陪你？”
乔晨放下笔抱住梁倩芳的腰撒娇：“妈您又不是不知道小林，他不打球吃饭都不香，现在和人家玩的可好了。”
他们随军搬到这个大院刚一个月，许文林爱打篮球靠这个很快和其他男孩打成一片。
梁倩芳任她抱着笑容满足：“那你在学校习惯吗？老师讲的能听懂吗？”
“差不多吧，和咱们那边讲的教材一样。”
“那就好，以后就在这儿上学考试，再搬可能要等到你考上大学咯。”
乔晨在妈妈身上蹭了蹭吸到熟悉的肥皂香气，小声咕哝道：“我可不想离开妈妈，不考大学了。”
梁倩芳笑容溢出来：“这可不行，我盼着看你的大学通知书呢，快写作业，我去做饭。”
“好吧。”
写完最后一道大题，乔晨将课本放回书包摆放整齐这才关掉台灯去了厨房给梁倩芳帮忙，起锅烧油刺啦一声厨房弥漫起熟悉的香气，一道炒豆腐出锅，乔晨捏了一块先尝尝，满足的夸赞梁倩芳厨艺。
“妈，爸爸还不回来吗？”
“他刚调过来忙着呢，不用管他。”
饭菜将将做好就听大门嘭的一声被推开，许文林脑袋板寸冒着热气，棉袄敞开提着篮球回来了，吸吸鼻子反手关上门就要喊妈开饭。
乔晨瞪他：“你怎么不扣扣子，一冷一热要感冒！”
许文林挤眉弄眼的做个鬼脸，招来梁倩芳一巴掌但没多说，儿子有怕的人，晨晨瞪眼生气就能管得住他，倒省得她操心。
饭前梁倩芳接到丈夫许鸿山打来的电话，他今天仍然睡在部队宿舍不回家，又说大儿子今天给家里挂电话没人接，后来挂到他办公室，说一切都好，许家夫妻算上乔晨是两子一女，大儿子许文觉高中毕业当兵走了四年，离家八百里地让人担心，也是许鸿山特意给家里挂电话的原因，但话没说几句许鸿山又被人叫走，显见忙得厉害。
晚饭是三人围坐一张饭桌，尽是许文林的说话声。
“妈，我今天见到有个和段肃捷很像的人一起走出来，俩人差不多高！是不是段伯伯的儿子啊？他家大儿子不是比段肃捷大很多吗？这是哪一个儿子？”
“不是。”
“那是谁？”
“小孩子家家的天天打破砂锅问到底问问砂锅几条腿，吃你的饭吧！”
乔晨偷笑，许文林被训了只能老实一分钟，不到一会儿像是凳子上长钉般边动边说今天的饭菜好吃，明天还要吃，逗的梁倩芳哭笑不得。
饭后洗漱，乔晨认真刷完牙又擦了一遍雪花膏，坐在床上看完了一章《西游记》才关灯睡觉。
第二天是礼拜天不用上学在家休息，许文林照惯例睡大觉，乔晨起床吃过早饭坐在沙发上给梁倩芳撑毛线，梁倩芳要给丈夫织一件毛衣，织毛衣前得将一卷毛线缠成团，遇到打结的地方她还会绕开以便梁倩芳继续缠。
十七岁的少女坐在那儿有股子军人的板正，对门邻居阿姨一进来就将乔晨夸个不停。
乔晨起身将沙发让给她，开了电视选到播《西游记》的频道，声音调的不大，但许文林顺风耳迅速起床，端上温在锅里的早饭边吃边看。
梁倩芳不大好意思：“嫂子你别见怪，我们家这小子，哎，真是不懂事。”
人摆摆手不介意，顺势说起这院里的大事小情。
“段副军长家今天出来两个小子，长大特别像，段家说是亲戚，俩小伙子高高的长得也好，看起来真让人羡慕，也不知道人家怎么生出来的。”对门邻居话锋一转：“这是什么亲戚能和他们家肃捷长这么像啊？”
乔晨心神从电视剧上移开，听了一耳朵戳戳许文林。
梁倩芳不接话茬：“我看着不太像，他们老人住在京北，离得远，谁知道是什么亲戚呢。”
两人压低声音又说了许多，乔晨听不太仔细，也不能让梁倩芳发现他们在偷听，不然下次铁定赶他们回房间。
对门邻居走后，梁倩芳若有所思的叮嘱他们：“以后见了段家的孩子不要乱问人是谁。”
“为什么啊？”许文林还是要问砂锅几条腿。
乔晨直接乖乖的答：“妈，我知道了。”
梁倩芳不理会儿子：“你听晨晨的！”
许文林喔了一声和乔晨对视吐吐舌。
傍晚，乔晨下楼帮梁倩芳买冰糖做菜，往常许文林最爱做这活，因为可以赚点跑腿费，但今天晚上爸爸许鸿山回家，他为免皮肉之苦得尽快把作业写完腾不出时间。
乔晨戴着挂脖手套顶风走，路过家属单元楼前面的段家小院忍不住好奇看了眼，小院门前静悄悄，她收回目光朝前走。
天边还挂着夕阳，可惜冷风吹的感觉不到丝毫阳光温暖，特别是这风要往脖子里灌。
乔晨没戴围巾露出半截修长的脖颈，迎着风一吹总觉得鼻尖通红不由抬手碰一下暖暖，再抬眸前路转弯处出现两个身形相似的少年。
段肃捷略高一些，凤眼星眸，目光清冷漠然，高高瘦瘦的身形走起路笔挺规矩，独特的少年英气让人眼前一亮。
旁边男孩稍矮且略显稚嫩，眼睛似是凤眸和桃花眼的结合看起来很无辜，肤白唇红，眉宇间带着一丝天真和好奇，他四处看了看直到乔晨进入视线内他顿时僵在原地。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