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降世
公元1784年,烟花三月之际,年近73岁的乾隆皇帝第六次来到江南,这一次,他选择了南浔。
乾隆25岁即位以来,一直在皇帝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开创了一片盛世繁华。除了工作,他也会享受生活,来江南是他最大的乐趣之一。
这天是四月二十三日,小雨。南浔古镇的戏台前,乾隆坐在场地中央接受文武百官的朝圣。他最喜欢江南阴雨绵绵的样子,自得其乐的坐在龙椅上,看着场下一众官员对他的顶礼膜拜,惬意悠闲。偶尔对一两个官员的禀报过问几句,官员自然是报喜不报忧,乾隆得到满意的答复后龙颜大悦。皇帝度假的时候,也是抛开一切烦恼的。
正在这时,雨量骤然增大,而且越下越急,风起云涌,暴风骤雨席卷而来,江南那种小家碧玉的情调顿时全无。极端天气来势太猛,出乎众人预料,官员们不敢妄动,仍在雨中直挺挺的站着,可谁也想不到,一道闪电会不偏不倚的劈向圣上的龙椅。
乾隆被雷劈了……像是一瞬间,又像过了一千年。
不知多久,乾隆慢慢的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隐约看到眼前围着几个人,正在神情焦急的呼唤着什么,可是他的听力也受损了,即使那几个人大声的喊话,他也听不清楚。四周是湿润的,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还好,他有知觉。乾隆不愧为一国之君,对待突发状况淡然自若,身子骨也硬朗,猛然记起刚才的事,他明明是坐在椅子上的,怎么一下子躺到地上去了…这帮狗奴才,竟然就让他这么狼狈的躺在雨地里?!心里生气,乾隆的嘴里发出“嗯……”的一声长音,显然还没完全恢复平时的威严。 “诶诶诶,醒了醒了!诶呦老天有眼,皇上保佑,可算是活过来了……”张无极用两只大手赶紧胡撸胡撸胸口。他怕什么来什么,刚才悔的肠子都青了,他就应该在大雨之前赶紧喊停,让这些演员都躲到屋檐下面去。钱挣多少是小事,要是在他手上出了人命,他可赔大了。
“吓死宝宝了……”在钱龙身后充当侍女的一个女孩儿平日本就娇里娇气,经此变故着实吓得不轻。她离钱龙最近,每天的工作也相对简单,就是跟在钱龙身后,钱龙去哪儿她去哪儿。钱龙躺下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是不是也应该躺下,心道张无极之前没说今天加新戏啊。
“钱龙,钱龙,听得见吗?”张无极见钱龙发出了声音仍然赖在地上不起来,伸手在钱龙的身上拍了两下。
“老板,被雷击中肯定需要时间才能缓过来,您别动他,他心脏受不了。”一个穿着大臣衣服的演员很专业的说,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边上有些瑟瑟发抖。这人叫何坤,平时和钱龙总在一起吃盒饭,虽然对彼此还没有过多的了解,但也算是同事里关系比较近的一个。
“就你明白!”张无极嘴上不饶人,手却立刻缩了回来,好像也被雷击中似的。
“扶朕起来……”乾隆费力的说,他的听力恢复了一些,隐约听到身旁几个人聒噪,心里不快。可是刚一开口他便是一惊,他的声音为何听起来这么年轻呢?
张无极立刻吩咐两边的人说:“快!扶他起来!他能坐起来了!”边指使边激动的揉搓着手。
何坤和另一个穿着戏服的演员一左一右,从钱龙的胳肢窝下面伸进手去,“一,二,三,走起”。乾隆自己也用了力气,在被搀扶起来的时候,他的双腿下意识的配合了一下,随即又是一惊。他根本不需要奴才搀着,完全可以自己站起来,他为何觉得浑身充满力量,这股力量仿佛让他感受到年轻时的精神头,好像当年那个骑马射大雕的青年……
重新坐回龙椅上,乾隆的感官慢慢恢复,头脑慢慢清晰,他暂且不想身体的奇怪感受,只冷着脸看着身旁的几个人,“朕……”他刚想问发生了何事,就被张无极抢了话。
“诶呦我的万岁爷,您就别闹了,能活过来我就阿弥陀佛了。”张无极双手合十,谢天谢地的说。
“大胆!”乾隆怒道,这个奴才刚才就一直话多,竟然不让他把话说完,真是胆大包天。
“诶呦诶呦,你吼谁呢?”张无极不敢置信的瞪着钱龙,他竟敢当着这么多员工冲他摆谱,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反正人已经清醒,就算受了什么精神刺激,他也不用负责,心道这些便双手叉腰,准备压一压钱龙的皇帝气焰。
“大胆刁民!来人!还不拉下去!”乾隆真的动怒了,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敢这么肆无忌惮、没规没矩和他说话的人。可是等一下,眼前这人的发型好像怪怪的,似乎少了点儿什么……乾隆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向下移,觉得此人的穿着也怪,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江南的民风果然开放,穿着内衣就跑出来了?
“他不会是傻了吧?”侍女姑娘弱弱的说了一句。
“我看傻倒不至于,可能入戏太深。”何坤一脸肯定的鉴定道。
“算了算了,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大家收工,散了散了!回家睡一觉,明天继续!”张无极就坡下驴,摆摆手驱赶着不断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最后不忘强调纪律。
乾隆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令他惊魂落魄的一幕:朕的小心脏啊!这些人的辫子呢?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看张无极哪里不对劲,不止张无极,目及之处所有臣民都没有辫子。
演员们早已被刚才的大雨浇得衣冠不整,有的女演员连妆都花了,心里骂张无极太不厚道,连个防水眼线笔都舍不得给她们准备。众人心道以后再遇上这种情况,可不能傻了吧唧的在大雨里乖乖听令,能躲赶紧躲,不然像钱龙似的被雷劈一道,就算醒过来脑瓜子也更不好使了。男演员则纷纷把头上带着的假辫子帽摘下来拎在手上,这是最不舒服的道具,帽子不透气,辫子沾水则沉,缀在头上很不舒服。可每人的服装道具都是配套的,基本上属于演员个人,就算再嫌弃也得拿着,这是他们吃饭的碗。回家洗洗晾上,明天还得戴。
可这一幕看在乾隆眼里,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他坐在龙椅上被震惊得动弹不得,难道反清复明的人劫了这地方要造反?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可为何没人要挟他?全视他为无物?听闻反清复明之人组织纪律严明,怎料这帮人如残兵败将一般?乾隆完全懵了,他想不通突然发生了什么,但他必须雷霆震怒:“都给朕站住!”
乾隆声如洪钟,湿漉漉的场地中央,有几个人被突然的吼叫声阻滞了脚步,不由得回头看他,他们有的嘲笑,有的皱眉,却都没有停下。“行啦,还真演上瘾了,你敢情身上一点儿没湿,我可要下班了。”何坤刚刚从更衣间换了衣服回来,恰巧听见乾隆的咆哮,见钱龙这么半天依然一动不动的坐在龙椅上,仿佛没有回过神,他好心伸手摘掉钱龙头上的皇帝帽,“还得我伺候你啊?”
乾隆虽然年过七旬,可身上的功夫丝毫不逊当年,冷不丁有人从身侧“偷袭”他的脑袋,他心想:该来的总归要来,真是反清复明的天地会要造反了!眼下卫兵逃散,他只能自救。就在何坤摘掉乾隆帽子的同时,乾隆迅速出手制住了何坤的脖子,他下了狠手,何坤就觉得脖子一紧,喉咙连个颤音都发不出来。可马上,乾隆看到了令他更加站立不稳的一幕,顿时像泄了气似的跌坐回龙椅上,他捂住胸口呐喊:“狂徒!朕的辫子!”他颤巍巍的将胳膊伸到身后去摸,没有摸到,再往上摸还是没有,直到他把胳膊换到前面,从头顶开始摸下去…苍天,这是谁的脑袋?!
此时,什么天地会还是英雄会,明月会还是太阳会,都是浮云,辫子没了,那和掉脑袋有何区别?谁这么大胆敢剪他的辫子?乾隆确定无人近得了他的身,可是不对,身旁的人全都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场地里已经空荡荡,刚才的大雨转成微微细雨,淅淅啦啦滴落在青石板地上,江南复又回春。柔和的雨声使乾隆渐渐冷静下来,他断定周围是真实的,他不相信鬼神,但对眼前的情景,他却毫无头绪,只好转头去看何坤,何坤正捂着脖子猛烈的咳嗽,五官痛苦的扭在一起,另一只手还抓着从钱龙脑袋上揪下来的帽子。乾隆清楚地看到,那帽子上竟然连着他的辫子。原来,他的辫子也是假的。
“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何事?”乾隆显然是在问何坤,刚刚他只用了三分力就制伏了此人,所以他肯定此人没本事害他,既不是歹人,又想不起是哪位臣子。
“我还想问你呢,你有毛病啊?你想掐死我啊?”何坤得理不饶人,不想原谅钱龙这么粗鲁的对他一片好心。
乾隆虎着脸看他,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人的穿着打扮同样是光着胳膊和小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的民风?还有,为什么他身为一国之君,说话不好使了?
乾隆不再发问,也没有丝毫抱歉,冷着脸扭过头去,当何坤是空气。何坤气恼的甩手走了,嘴里嘀咕着“不识好人心”。
只一会儿功夫,整个场地的演员和观众全散了,原本不算大的一片空场显得格外宽敞,乾隆不再慌乱,他只是彻彻底底的糊涂了,为什么全世界都抛弃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