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045 - 梦的终端
小女孩的声音哼唱着轻快的歌谣, 因为身处空旷的神殿中，她的曲调显得飘渺而怪异。
这里遍布着黑红色的藤蔓，粗壮有力地卷动挤压碎裂的大地, 又牢牢盘桓进每一根地缝中，组成这座神殿的地基。漂浮在半空中的岩石被风吹出轻轻嗡鸣, 无边的宙域星辰闪烁, 循环在碎裂和藤蔓拼合的神殿寂静无声，直到高坐在玉座的藤丸立香睁开眼。
一切又陷入黑暗了。
上次藤丸立香对神殿的可见度是一百级阶梯，那现在就大概扩展到了一百五十级阶梯的范围。男生在玉座上挠了挠头, 先是偏头感觉了一下声音, 确定岩窟王不在后，忽然觉得自己的右眼冒出了一阵灼热感, 但还没来得及细究, 小女孩的歌声就从黑暗里飘出来了。
藤丸立香一愣, 依然很快认出来，“阿比盖尔？”
“好久不见, master。”女孩从黑暗中飘了出来。
栗发纤瘦的女孩穿着一身应该出现海边阳光下的打扮, 白色的蝴蝶结蕾丝帽和清凉服饰的缎带在空中飘荡, 一只黑色的猫趴在她的肩头。她横坐在一根巨大的黑色钥匙上, 像是一个骑着扫帚的小女巫, 飞到了藤丸立香身边。
这个形态的阿比盖尔是开朗的，她甜甜地笑着, 停下黑猫薄饼的调子, 仔细看了看藤丸立香。
“阿比盖尔, 你愿意回来迦勒底吗？藤丸立香抬着头, 直接问, “我已经开始把岛屿的其他设施建起来了, 都会和迦勒底的一样，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声音诚挚坦然，女孩小小地垂下眼，微微抱怨，“又来了，master总是有一种没办法拒绝掉的直接呢。”
藤丸立香：“你现在在哪里？”
这里是梦的领域，阿比盖尔拥有穿梭梦境的能力，但他感觉不到眼前女孩的真实。
“我没办法回到你身边，master，”阿比盖尔的口吻惋惜却又有一种轻盈，“这个世界很奇怪。我可以自由地步入梦域，浓郁的蔷薇芳香和酷热的气浪可以把一切化作真实，在这里我成为了一个坏孩子。”
她又笑起来，裂开的嘴角中露出了两排尖利的鲨鱼牙，眼睛也随之透出一阵迷幻的红光。她突然抓住藤丸立香的一只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把藤丸立香整个人带起来，“就像现在，master，我想让您和我一起前往梦域，继续我们的假期，不要理会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阿比！”藤丸立香踉跄地被拽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孩。
女孩高高抬起头颅，四周的景色从她的身后开始发生改变，一扇巨大的浮雕大门兀地显现在神殿中，顶端延伸至无穷无尽的黑暗，像是异界的门扉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阴冷气息与风的嚎叫从中流出，只是一个呼吸就激起了藤丸立香不自然的寒颤。女孩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烂漫的疯狂，她带着藤丸立香的脚步，满意地拉扯出扭曲笑容，“一起来吧，一起来吧，master！”
这样的疯狂和梵高他们如出一辙，藤丸立香对梦域这个词并不陌生，结合之前阿比盖尔谈论阿特拉克的内容，他很容易就猜到所谓的梦域或许是属于复数外神的一个空间。
——遥远的幻梦境(dreamlands)。
阿比盖尔和梵高有着相似的共性，都是作为宇宙外某一个神祇的“通道”，但她更为特殊的是，外神的力量可以被她毫无顾忌的使用，联系到这个梦域大门的通道就是她的宝具。
现在她真的进入了梦域里，也穿梭在无边的梦境中，来到这里，想把藤丸立香带走。
“等等阿比，我还不能离开这里！”藤丸立香想停下脚步，却发现阿比的力气——或者说上来搭了把手的黑猫的力气极大，他完全挣脱不开。
“为什么不愿意？master的身上已经有了进入梦域的‘资格’，而且你受到了注视，快和我离开吧，不然的话——”阿比盖尔疑惑着。
幻梦境与神殿的气息混沌冲突间，一股奇妙的力量忽然出现，阿比盖尔背后的大门流泻的不再是阴冷的气息转而变成了一朵朵鲜花，喷洒似地将花雨淋到他们的身上。巨门也如水中泡沫般自下而上消失。
藤丸立香瞬间被花淹没不知所措，只听见阿比盖尔小小地惊叫了一声，松开了他的手。
“阿比！”
怎么回事……藤丸立香又踉跄地摔回玉座上，看着眼前的花，莫名觉得这一出有点熟悉。
这时候一个声音遥遥从天外传来。
【第一次用这种技能……也太夸张了吧。】
他先是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才正常开口。
【那位小小姐，现在可不能让你带他走啊，他还有没做完的事，许多人正在等着他。】
黑猫跳过女孩的肩头，跳到她怀里，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幽幽地喵了一声。
阿比盖尔一脸惊讶，但藤丸立香却警惕起来，问：“你是谁？”
这里是属于他的梦，虽然被耳提面命很多次，藤丸立香的潜意识都会把自己的梦对所有从者开放。很多时候他的梦也会被守护着，以防有敌人通过他的梦入侵到他的灵魂。
但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并且对方能在他的梦里成功阻止拥有梦中行走能力的阿比盖尔。藤丸立香的情绪变化如实的反映在梦境里，一百五十级阶梯之外的黑暗中有藤蔓加快了涌动的频率，发出缠裹碎石的声响，让整座神殿空间轻轻震动。
【这样吗，引起你的警惕了啊，那只能自报姓名了。】
【用心听好，我是梅林，花之魔术师梅林，这个世界的梅林。】
——这个世界的……梅林？
藤丸立香心里一沉，这个名字让他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自己所认识的梅林，源自亚瑟王传说中的半梦魔、花之魔术师。他认为这个世界是很奇妙的，会有梅林存在是可能的事，也解释了对方为什么有对抗阿比盖尔的能力，但是……
这个世界的梅林为什么会来到他的梦里面？
【我只是随便走走，看不惯你对要把自己带到噩梦之地的人还这么言听计从模样的无所事事的人。】这个声音显得有些散漫，但没有迦勒底记录的梅林的不着调。
藤丸立香：“……”
藤丸立香露出狐疑的表情：“你不是梦魔吗？”
【居然要和我玩文字游戏吗，真恶心。】
那个声音先是骂了一句，然后一顿，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说，【原来是想框定我在这的概念吗，放心吧，我只能路过这里用声音和你对话，不可能进来你的梦，也不会有入侵你灵魂和内心的能力。】
藤丸立香有些心虚地偏了一下眼睛。
能进入他的梦里就代表能进入他的内心，藤丸立香记起之前海滩事件的时候，他一位探测他人思想的变种人博士来检查每个人的精神是否有问题。但他的精神和内心都很牢固，不仅防备了这位博士的探测还用假象糊弄了过去。
现在这个世界的梅林的出现反而吓到他了。
他什么都能暴露，唯一不能暴露的就是从者的存在。
夸张华丽的花雨终于落尽，抱着黑猫的阿比盖尔露出烦恼的表情。
“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但是还是被打扰了。”
藤丸立香欲言又止，他不清楚阿比盖尔的状态，异世界的梅林也在这里，有些束手束脚，“阿比盖尔……”
女孩再度骑着钥匙飞了起来，进入黑暗前，她对藤丸立香说，“那下一次见吧，master，我会努力把你带走的。”
黑暗很快把阿比盖尔的身影掩盖了。
那个声音才像是不解地开口，【其实你有办法阻止她把你带走的吧。】
座上的藤丸立香装作没听懂，很快反问，“可你不是来多管闲事了吗？”
问完他笑起来，“谢了，魔术师，我的确有很多没做完的事。”
男生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普通，友好而带着感谢的喜悦，但对于在暗处发声的梅林来说，他能感觉到藤丸立香身处的梦境发生了微妙变化。——为什么总会有从者陪伴在御主的身边，守护他的梦境，为什么他的梦境是破碎的神殿，而来自外神领域的女孩说他身上有进入幻梦境的资格。
暗处的人思考了很久，直到藤丸立香醒过来，所有声音和梦境都像是归于终结时，他讽刺又无奈的笑声才像是夏夜中无止尽漫游的虫呤。
【算了，关我什么事。】
【那种恶心的笑容。】
……
没人能在飘了一夜雪的窗下早起离开温暖的被窝，藤丸立香也不行。
迦勒底的御主经历过极地与西伯利亚的寒冬，还是在美国老式别墅的暖气管下败阵，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圣诞的聚餐闹得挺晚，最后大家也都喝起酒来，藤丸立香喝不醉，只是记得自己踩了不少人的鞋子被带着跳舞，所以累得筋疲力尽一个劲的犯困。
他挠了挠头，半支起身体，就看到床下毛绒绒的地毯上散着那件红色的礼裙和蓝色的丝绸缎带，蕾丝手套皱皱巴巴，裙子旁边还有一叠凌乱的衬衫夹克，真是怎么看怎么旖旎暧昧，怎么看怎么香艳火辣。
藤丸立香面无表情，但也被这充满槽点的一幕冲击到了，想再起身，起不动了，被子滑落下来，躺在他身边的人被他吵醒后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继续睡。
藤丸立香：……
他拍了一下对方。
“干什么！”
“你压到我的腿了，贞德。”
“fk！”
美国的圣诞节和新年假期连起来差不多有半个月，虽然藤丸立香的假期已经有小半年了，但在节日的气氛下谁都会懒洋洋的，等梳洗完毕之后下楼，医神已经被从房间里叫了出来，来看他手脚有没有被压出什么问题。
藤丸立香却感觉自己身体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而且精神意外地不错，体内魔力的流动似乎也顺畅了不少，当即对贞德竖起拇指，“感谢招待！”
“为什么我觉得你这家伙越来越欠揍了！”还在担心的贞德不满他的态度暴怒而起。
“不要再吾的缝纫店里捣乱，复仇者！”弗拉德三世拦住他。
冷着一张脸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笑嘻嘻坐过来的藤丸立香，干脆道：“收起你的傻笑，我要拆开你眼睛的绷带看看。”
藤丸立香老实了，哦。
圣诞节前后是计划要解开他眼睛上蹦带的时间，虽然一直在骂着他的脑子已经烧坏了，但医神对他的治疗还是十分上心，尤其是眼睛这种兼具概念性意义的部位，在邪神的火焰下会不会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
框地一声，和弗拉德较完劲的贞德坐到一边，盯着那一圈圈解下来的绷带看，然后视线跟着绷带向上，发现藤丸立香正在十分精神地盯着自己。
迦勒底的御主敲敲桌子，愿意和我说话了是吧，“来贞德，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贞德之后捋清了自己的记忆，他本来想在藤丸立香醒来前自己去搞清楚这一件事，但无奈他的委托是有中介转来，而那个名为康斯坦丁的驱魔师又是出了名的难找，一时之间没有进展。
“你现在是唯一一个醒过来的人，贞德。”藤丸立香问，“当时你们从迦勒底离开时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其他人和我的情况是不是一样，”贞德皱起眉，陷入回忆，“我听到了一直有人在我的耳边吵吵闹闹，念着这颗火星会把我烧死，但是出于恶劣的同情心，她让我定下一个目、不是，只要不断地去烧毁拦在我面前的东西就行。”
不仅如此，贞德现在能在少数的睡梦中看见那外神的面貌。
那是一团巨大的火焰，身体中央有三片燃烧的花瓣图案，祂是一位充满恶意的存在，不知为何一心期望着人类的毁灭。这肯定不是邪神的全貌，但贞德只要知道，这是一个极其恶劣诡异的神祇就足够了。
即使贞德很快否认，这种无力地改口奈何不了藤丸立香的思索，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把这个邪神的一颗火星融进贞德的灵基里，收缩了释放恶意的范围，只针对一个目标……这个目标就是我。藤丸立香想。
这让他原本的猜测又多了一分肯定，敌人拥有着将外神的部分融入从者的灵基，即使只是一颗半颗火星，也足够从者的灵基接近毁灭。
藤丸立香还不清楚康斯坦丁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算好了他会前往密大遇上贞德，还是巧合？
绷带解开得很快，藤丸立香停止了胡思乱想，赶紧借着裁缝铺里的镜子一看，心中一喜。
很好，没秃！
但是……
他盯了半天，惊讶地指着自己的右眼转头问：“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