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旁敲侧击
将近半刻时过去,洛薇雅渐渐体力不支了,手中的攻势虽然仍见锋芒,但却少了几分后继之力了。
泽连并未在这时突然发力结束战斗,他更希望经此一战,这位边境伯家的大小姐能改改完全不听人说话的性子。
“女儿,到此为止吧。”
就在洛薇雅手段将尽的时候,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了。
“母亲,我还可以。。。”
泽连见洛薇雅抽身后退,也回身三步,与她一起循声看去。他先看到的是洛蒂雅跟在一位妇人的身旁,不停的冲这边张望。
然后他才把视线放在那位说话的妇人身上。
那是一位几乎把雍容典雅写在脸上的妇人。
深蓝色的眼瞳似是盛着一汪大海,无瑕的容貌自带着一丝丝的忧郁气质。
一身深青色贵族长裙,上面装饰着如同星光般闪烁的紫水晶。上身左胸口处别着精美但不张扬的木槿花胸针,头戴着小巧轻便插着斯罗鸟鸟羽的汉宁帽。
即便穿着看似繁琐,但却在这位夫人身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地方。似乎无论在什么场合,这样的装扮都是合理的,将所谓贵族的颜面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这位夫人略显疲态的眼神,和似乎有些苦恼的神情,又将她风韵犹存的气质显露无遗。
“多谢您手下留情了。”
“您不必担心,这是作为一个母亲对您的致谢。”
这位明摆着是边境伯夫人的人缓缓走近,先是对泽连微微欠身,略带着歉意说道。
然后不等泽连回礼,她又近身抓着洛薇雅的手,缓缓开口道:
“先把剑收起来吧。”
“这位要是想对我们不利,以他的实力,杀了我们或者掳走我们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你应该也看出来,这位先生并无敌意。”
洛薇雅听完她的话,这才垂眼低头,默默地将手中双剑收入简约长裙后特制的剑带中。
她脸上明显有了几分倦意,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却满是兴奋之色。
“吾从您的剑中能感觉到,您确实不是恶人。”
“方才是我冒昧了,先生做事自有道理,毕竟不是谁都有能耐拦住我们这一行人的。”
洛薇雅这话里有话,就连一旁不远的洛蒂雅都不禁吞了吞口水。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让自己做出不够淑女的举动。
“女儿,不得无礼。”
边境伯夫人微怒,瞥了一眼洛薇雅道。随即她又转眼快速扫视了一眼泽连,不仔细看甚至感觉不出她眼瞳动过。反倒是让人有些古灵精怪的意味。
此时的泽连穿着一身充满帝国北部服装特色的内衬衣,外套和下身却是长袖口缝底的,偏向于南方特色的皮质衣物,正是介于贵族和平民之间的标准旅行者服饰。
“并没有很明显的乔装打扮,也没有使用容貌改变类的手段。”
“看来并不担心自己被看穿。”
“这种感觉,的确是军情六处执行任务的常规手段。”
“军情六处极少到南部边境,难道。。。我占卜不出的东西与他们有关。。。”
边境伯夫人心中大概有了几分猜想,于是对泽连开口道:
“这位先生,夜色将近。”
“看您似乎有话要说,外面毕竟天凉,我们还是移步马车再叙吧。”
泽连正好想套一套这位边境伯夫人的话,于是顺坡下驴的回答道:
“夫人盛情,在下就冒昧打扰了。”
四人回到了另一辆马车上,这里的摆设就与先前洛蒂雅的马车上截然不同了。
车厢两侧除了分割出来的休息室,还有衣柜,华丽的梳妆柜,落地式的指南针,精准计时的沙漏计时器,甚至最中间还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盆景桌。
靠近右手边的一侧,还有硕大的球形的鱼缸,里面游动着看上去就很名贵的各种观赏鱼。
左手边的木质隔门后,明显能看到各种剑器摆放的整整齐齐,中间的门帘把母女二人的区域分割的井井有条。
泽连甚至看到,洛蒂雅所说的玩偶-一个毛绒长耳兔,现在就乖乖的坐在她母亲边境伯夫人的长沙发上。
这个马车上还有数名女仆侍候,相比于洛蒂雅的马车被书籍塞满,还是多了几分人气。
四人依次落座,边境伯夫人和洛薇雅坐在沙发的正位上,洛蒂雅坐在一侧的单独座椅,泽连则坐在二人的正对面。
两名女仆熟练的将茶沏好,车厢里瞬间茶香四溢。再加上车厢内因为炎系符文石的镶嵌,相比于外界要温暖许多,让人不自觉产生放松的感觉。
“不知道先生在路上设伏,真的是如同洛蒂雅所说的任务巧合,还是另有原因呢?”
茶过半盏,边境伯夫人屏退众人,轻声开口,询问泽连到此的缘由,作为主人打开话题,免得尴尬。
“不瞒边境伯夫人,在下是帝国军情六处执行处下辖三部,第二部的战士长,名叫泽连诺尔盖特。”
“这次来南部边境,确实是出于某个特殊任务。”
“我和我的同伴,猎杀圣殿的一位猎杀者一同受皇帝陛下和教皇冕下的旨意追捕一名最高级逃犯。”
泽连说到这,洛薇雅和洛蒂雅的脸上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就差把震惊两个字写在眼里。
边境伯夫人略有斟酌着开口道:
“居然有人需要一位猎杀者大人和身为战士长的先生一同追捕,恐怕不是善类。”她随即示意泽连继续。
泽连两口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洛蒂雅见女仆不在,很自然的起身,将茶水倒上多半。
“您与小姐们长途跋涉,路上情报难以传递。”
“更何况关于我要说的事,帝国上层明显不希望弄得人尽皆知。”
“但我的确需要夫人的帮助。”
泽连认真看着眼前目光深沉,一身忧郁气质的边境伯夫人,又开口道。
“先生可是见过我家老爷了?”边境伯夫人沉吟片刻,说道。
见泽连点头肯定,她微微颔首,似乎心中有数了。
“我要追捕的那人,名叫卢林凯尔。”
“他偷盗帝国宝库中的最高阶古代遗物逃遁,这一年来一直行踪难觅。”
“最近他出现在了南部边境,七天前,他似乎做好了准备。”
“在波特城中,释放了禁咒。”
虽然心中有了几分预感,边境伯夫人依旧感觉脑子嗡嗡作响。反倒是身旁的洛薇雅率先开口道:
“何种禁咒?死伤如何?父亲大人他。。。”
洛蒂雅紧跟着开口,眼中也满含焦急之色。
“禁咒的话,应该很难成功。就算成功,波特城中强者不少,应当也多少会有防备吧。”
泽连微微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要是那么简单该多好。”
他视线扫过三人,略微沉吟几秒,再次开口道:
“波特城禁咒之下,没有伤者。”
“因为遭遇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死亡足足二十万人有余。”
二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洛薇雅直接起身拉起车窗,深呼吸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洛蒂雅从泽连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将那只玩偶抱在胸前,现在她半个头都埋在了玩偶里,看不见神情。
只有边境伯夫人,听到没有伤者时,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因为她对禁咒的了解远高于两位小姐,也知道禁咒之下几乎不会有活下来的可能。更何况是偷盗了最高阶古代遗物的逃犯。
但听到二十万人都淹没于禁咒之中,她脸上忧郁之色浓重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泽连继续叙述道:
“我也出身于南部边境,从上一次回来到现在已经六个年头了。”
“原本打算趁着追捕卢林的任务,回去与家人见上一面。”
“可是龙王们似乎并没有眷顾我的父亲。”
“他也殒命在那场血色之中。”
说到这里,泽连压抑不住眼神中的落寞之色。他即便再想报仇,再怀疑边境伯与卢林凯尔有关,以他的身份和担负的责任,也不能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下对其出手。
“吾对战士长阁下的遭遇深表遗憾,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将得到审判。”
洛薇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沙发的一侧,对泽连微微稽首,郑重的说道。
洛薇雅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事里缓过神来,一直垂头不语。
边境伯夫人默默地叹了口气,对泽连说道:
“身为边境的领主,摩尔这次做的确实是不尽人意。”
“我代表他这位边境伯爵,向您和您的父亲以及遭遇这场横祸的子民致以歉意。”她说罢,起身摘帽,对泽连深深地鞠了一躬。
“快请坐下,夫人不必这样。”
“致歉的事情,边境伯大人已经做过了。”
“我想知道的是,您对边境伯大人有多了解。
“或者,我直接一点说,您觉得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泽连看着眼前优雅端庄的边境伯夫人,仔细观察她神色中隐藏的东西。
说实话,他不相信一位大贵族,边境伯夫人的城府会比边境伯本人差多少。
其实如果擅长于窥测人心的超凡者在这里,就能很清楚的察觉到,这位边境伯夫人的端庄有礼完全是出于职业的需要。脸上的忧郁之色反倒是压制本性的表现。
问到这里,洛薇雅先沉不住气来,略有拔高声调的说道:
“战士长阁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不会怀疑,我父亲,堂堂的边境伯爵,会与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禽兽恶魔有什么联系吧!?”
泽连明显感觉到车厢中的气氛开始变得激烈了起来,于是又开口道:
“小姐不要激动,在下作为帝国机关人员,怀疑一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才是办案办事的章程。”
“您不妨仔细想想,这偌大的波特城,也算得上是强者众多。为什么没有采取规避最恶劣结果的办法?”
“我还没有告诉您,这二十万人几乎全是平民或者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就连一个贵族,都没有。”
“除了这些,某些方面的疑点更是多如牛毛。”
“身为贵族中的领导者,要是非说与这件事情毫无瓜葛,您觉得正常吗?”
洛薇雅还是年纪尚小,城府略浅,几乎被泽连逻辑清晰的话语打了个措手不及,明明心里想好的话此时仿佛吃了苍蝇般,半句都吐不出来。
反观洛蒂雅,依旧一脸震惊旁观着,一会儿看着姐姐洛薇雅,一会儿看着母亲边境伯夫人,一会儿又偷瞄一眼泽连。
边境伯夫人秀眉紧蹙,眼神终于不再那么淡定。
光从泽连那么几句推断来看,边境伯绝对隐瞒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但即便是这样,泽连依旧没有去与边境伯对峙或者撕破脸皮。
这无非就几种可能,要么是证据不足,贸然与边境伯把窗户纸捅破,恐怕会被反将一军。
要么就是泽连目标更多还是那位发动禁咒是逃犯,即便他怀疑边境伯从中谋利,他与边境伯有多大的血海深仇那倒不至于,毕竟贵族也几乎等于商人了。不过是一个在贵族圈,一个在商人圈罢了。
当然,她更倾向于两者皆有。甚至从泽连时不时会有些犹豫和类似于恐惧的微表情分析,帝国上层似乎与他的想法并不太一致。
这时候,语言的艺术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当然,要是曾经的她想在短时间内察觉到这些,还是十分困难的。
“战士长阁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切都和您想的那样,您会怎么做?”
“又或者说,您能怎么做呢?”
边境伯夫人并不是在威胁或者试探泽连。相反,她很了解波特边境伯。那个男人,看似锋芒隐退,好好先生形象。实则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人。
其实作为贵族,这样的人能爬到更高,应该算得上是好事情。但反过来想想,要是哪一天需要舍弃的对象是妻子,儿女,他会不会也谈笑间舍之呢?
即便是这些年波特边境伯对自己和女儿不可谓不好,但这在边境伯夫人的心中一直是个问号。
所以她在数年前就借女儿们去王国读书的理由离开了边境伯身边。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的家族,另一部分原因便是,她掌握的能力使她有种感觉,似乎边境伯在暗地里谋划着些什么,她不在反而更好。
当然,她也不能只凭刚刚认识不久的人的一面之词就将心中多年来的问号变成句号。但善于借助感官的她明显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没有骗自己。
所以,最多是在心中的问号旁边加上个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