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丝线鳜鱼（上）
晨时，马车离开了千灯照碧云的夜市，从城内一路晃晃悠悠回到山间，晨光微熹中，寒泉庵静立在绵延的山道尽头，待人归来。
柳雨和顾泱泱头靠着头睡着了，若星趴在车窗上，看着不断掠过的山林发呆。
放完船灯后，江白曜独自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在湖边打了个盹，醒来便不见了人影。
不知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若星心里空荡荡的，她不太喜欢热闹过后的散场，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张有眼靠着软榻闭目养神间，独眼睁开一条缝，见若星耷拉着脑袋，以为她在担心四司，缓缓开口道：“这几日，四司里做不了生意，雨儿带着帐设司的姑娘们绣缂丝卖给绣坊，换到许多银钱，茶酒司和厨司合力租了铺子准备买甜酒和吃食，台盘司在帮羽窑制瓷，一切都安好，不缺银钱，不缺吃食，你安心在寒泉庵，等盛嬷嬷再收了新徒，定会愿意放你回去，到时，我们把宋司长接回来，再重新挂上玲珑的牌子开张。”
若星听着也觉得心里开心，“嗯，等姑母回来了，再把玲珑四司开起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马车停下来时，张有眼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舍地嘱咐道：“有什么事就回四司找人，等你学了尚食娘子的技艺回来，我这厨司第一学徒的位置，便给你留着。”
若星回握住张司长，重重点头：“我一定早点学成回家。”
总有办法能回家的。
张有眼怜爱地摸了摸她的乌发髻，“快回去吧，不然被盛嬷嬷发现了要挨罚的。”
说罢，很快地往她怀中塞了一个鼓囊的荷包，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若星抱着沉甸甸的荷包回过神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许多银钱交子，她一年的月钱也没有那么多！
马车已经走远了，若星觉得自己在庵里，哪里有什么需要使银钱的地方，四司里才正是困难的时候，但张司长却给了她那么多……
若星想着，下次回去，定要带上更多的好东西送给她们才行。
鸡鸣过后，若星踏着日光悄悄跑回了庵里的宿寝，她一路上没遇到比丘尼，非常好运，看来并没有被发现。
“吱呀”一声，她轻轻推开宿寝院子的木门。
“在城中夜市，玩得可好啊？”
还未跨进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中而来，若星僵着身子走进去，立刻低头认错：“盛嬷嬷好，若星……若星知错了，不该偷跑出去玩。”
盛嬷嬷一袭素衫，手中拿着一个陶壶，正在接院中花草上的晨露，看来昨日的酒已经醒了。
她看了若星一眼，并没有生气，而是道：“愣着做什么，去拿壶来接晨露，接满一罐了就送去酒院做般若汤。”
看盛嬷嬷的脸色，若星觉得应该一切安好，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拿陶壶，和嬷嬷一起接晨露。
不过接下来的事，就让若星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
盛嬷嬷虽然没说要罚她，但是让她接了一早上晨露，朝食后又让她打扫了整个寺院，到了晡食也不能休息，第二日照常如此使唤她。
就这么忙了三日，终于安排了新的事让她做。
“明日庵里的斋院主食是鳜鱼粥，我教你做。”盛嬷嬷和颜悦色道，“今日采买的比丘尼下山晚了，没有买到足够的鳜鱼，还差二十条，后山有条河，你且先去把鱼抓来吧。”
若星保持微笑：“好，徒儿明早之前一定带着二十条鳜鱼回来。”
这盛嬷嬷原是个笑面虎的角色，嬷嬷要惩罚她，她自然得领罚。
后山有一条不宽的河，河水俱很清澈，就在去往金麟山庄的路上，若星走过一次就认识路了。
晡食已过，她背上鱼篓，趁天还亮着，提着灯独自一人向后山走去，鱼篓里放着一点米和香料，怕要抓到半夜，可以给自己做夜食，除此之外，还有一把斧头。
背上有些沉重，但她走得很轻快安心。
若星从没抓过鱼，只听别人讲过抓鱼的趣谈，她怕自己只会纸上谈兵，到了夜里还抓不满二十条，山里定会有凶猛的野兽，就随手抓了一把斧头进来。
看了眼天色，她加快脚步，很快就听见了流水击石的声音，空气也变得凉快潮湿起来，穿过棵风吹落黄叶的银杏树，一条长河果然蜿蜒而来。
河对面便是高耸的金麟山庄，此时已经灯火沸腾，隐隐有奏乐喧闹的声音传来了。
天已渐暗，若星在河岸边放下背篓，四处看了一看，拿着铁铲找了一处湿润的土，挖了几下，找到了她要的鱼食，地龙。
然后寻了个下风处，拿出鱼竿来绑上地龙，稳稳丢进不太平静的河面。
她听人说，宁钓下风，不钓平静，平静的地方肯定没鱼。
垂钓需要耐心，但若星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好几次感觉到鱼上钩了，她着急拿起来，居然把鱼吓跑了！
暮色四合，夜幕不知何时悄然降临。
若星毫无知觉，一心一意在和鱼斗，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抓到一条大的，却是一条鲤鱼，她随手丢进鱼篓里，鲤鱼虽然肥，但肉质粗，不太好吃。
鱼篓随着鲤鱼的跳动晃了几下，若星抬眸，这才发现，周身只有她带来的提灯亮着微光了，林间暗下去，隐隐约约传来了野兽的叫声。
“嗷呜——”
不知是不是因为林间野兽闻到了鱼味儿，野兽声越来越近，若星心里打鼓，立刻把鱼篓背上，胡乱收拾起鱼竿。
“嗷呜嗷呜——”
来不及了，那声音就在身后，若星背着鱼篓转过身，只见林间忽然有几个影子！不会这么倒霉吧……说来就来？
若星大口喘着气，背着鱼篓往河边退去……
“嗷嗷嗷……”
奇怪的是，下一刻，野兽那气势昂扬的声音一下子泄气般在林间流窜，仔细听来，又好像是……
被打跑了？
“谁在那里？”若星把斧头抱在身前，对着那黑影大喊一声。
月亮从云雾间露出来，带来了一片银装碎光，随着月色蔓延，林间那个高大的身影信步走来。
露出一张戴着金丝楠木镂空面具的面容来。
“是我。”那人停在月色下，飘逸肃杀的穿云纱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不似人间，“江白曜。”
若星松了口气，斧头一下掉在地上，她跌坐下来，吸着鼻子道：“你吓死我了！”
江白曜抿了抿唇，似乎浅浅笑了一下，慢慢走到她跟前。
等他走近了，若星才看见，他手上提着一只黄鼠狼，已经死了，还在滴着血。
江白曜随手将黄鼠狼的丢到树根，盘腿坐在她面前，目光扫过她倒在地上的鱼篓，和地上那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挑眉：“你在钓鱼？”
语气仿佛有一丝戏谑。
若星刚刚被吓到了，听他嘲笑自己觉得来气，盯着他反问：“你在跟踪我？”不然为何每次都能遇上他。
江白曜摇头，道：“我每晚来这里沐浴，是你在跟着我。”
若星满脑子不解，明明这人之前就总是跟着她，现在怎么还倒打一耙？刚想发作，但仔细一看，却见他的穿云纱上沾着血气，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她抿着唇，小心找着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没有找到才放心。
“怎么，是我跟着你，你不满意？”若星扶起鱼篓，地上都是石子，鱼篓扶平又倒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丢一边去了。
江白曜凝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没有不满意。”
见若星瞪大杏眼瞪着他，他温声说：“上次说好了，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可以跟着我，你现在要抓什么鱼，我帮你。”
对哦，以江白曜的实力，抓几条鱼应该不成问题？
若星眸色一亮，立刻笑眯眯：“抓鳜鱼，要二十条！抓到了，我给你煮丝线鳜鱼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