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白首不相离（一）
扬州府乡下，前往南星村的官道。
这次喜宴的操办，因为不是大宴，宋娘子只带了几个学堂里入学时间短的小丫头来历练，除了若星，还带了茶酒司顾泱泱，帐设司柳雨，以及台盘司春芽，春芽虽不算是资历浅了，但她一直随宋娘子左右照顾着，两人总是离不开的。
一路舟车劳顿数个时辰，姑娘们在马车上都安静了许多，没有力气吵闹了。
若星枕着柳雨的腿睡了长长的一觉，梦里，她梦见了贺家的斗兽台，梦见那个狼子少年逃出了贺家的画面，直到马车忽地一阵颠簸，她才从梦中惊醒了。
两个车夫吓了一跳，马儿不知怎么受惊了，不肯往前走，车夫连忙把姑娘们喊醒了，说是前面就是南星村，但天色渐晚，马儿不走，这段路不太安全，不如就此去驿站休息一晚。
可附近并看不到什么驿站的影子，宋娘子看了一眼天色，安全起见，让车夫安抚好马儿后继续上路。
若星挑开纱帘，往官道旁边的静谧的林子看去，待车夫重新开始上路了，才收回了目光，不知是不是她还没出梦，总觉得，这一路上，她好像看到那个少年了。
大概是还没醒神吧。
官道上的马车渐渐离开之后，林子里的鸟雀忽然惊醒，扑腾着飞了出去。
“小爷，小爷，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在此打劫了!”
几个劫匪模样的野汉被捆着丢到了深山中，被打得鼻青脸肿，正拼命对一个少年跪地求饶。
那少年毫不怜惜，直接一脚将劫匪踹进了深坑里，一双琥珀眼居高临下：“滚，那不是你们能碰的人！”
“是……是，小的铭记于心……”几个劫匪连滚带爬蛄蛹着往外爬。
山林中再次回归寂静，琥珀眼少年远远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抬脚跟了上去。
夜幕很快垂了下来，好在这一路上安安稳稳，总算在天刚黑下来时来到了聘请她们的东家，南星村村头的一家香饮子商铺。
商铺的东家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在他们给宋娘子的生辰八字上，写了郎君名叫周三好，夫人闺名叫崔明月，得知玲珑四司到访，他们早已定好了邸店，很是周到。
安顿好马车后，周氏带着她们来到村中一家雅致的半山院落，看起来不像一般的邸店。
周三好不像是一般的农夫，五官俊朗温润，身上还有几分文气，他引路到邸店前，回首客客气气作了一揖：“我们这南星村虽然比不得繁华的城中，但很幽静，风景也是好看的，这几日就委屈四司的姑娘们在这里住下了，有什么需要的，尽可来找我和我家娘子。”
确实很幽静，这一路上灯烛明亮，邸店看着也是大气的，宋娘子很是满意，便点头道：“那明日一早，我们就去与您们二位合计一下婚宴的细节。”
周三好应下了，让她们早点休息。
若星提着自己的包袱跟在宋娘子身后，进了院落后，小厮将她们分到了一处围着池塘的院子，很快又送来了夜食，野猪肉或者野兔肉都上了，丰盛饱腹。
吃饭时，宋娘子问她们：“你们几个丫头，刚刚看到那个周公子了，对宴席有什么想法？”
几个姑娘被问住了，就看那么一眼，能有什么想法？
顾泱泱啃着一只兔腿，含糊说：“这个东家是有钱的。”
“他们是开香饮子铺的，到时候席面上可以搞个香饮子大赏。”柳雨说完，顺手拿丝绢给顾泱泱擦掉满脸油。
春芽：“那周三好确实看起来不像什么村野农夫，穿的衣服料子是贵的，而且请得起我们玲珑四司，应当不是一般人。”
宋娘子点点头，“都说得好，若星呢？”
若星回想着周三好与他的娘子崔明月的一言一行，分析道：“他们请我们来办婚宴，可是二人还未办宴却已结亲，而且那位公子口音不像是扬州的，有没有可能，这对夫妇是私奔出来的？”
“我也如此猜想。”宋娘子微微一笑，“起先这个周家公子并没有和我细说，只说了因成亲仓促，未给妻办婚宴，始终觉得对不住妻，所以要补办一场，而且因他们的高堂都已去世，这场婚宴是没有双亲见证的。今日一见，果然看着都不像一般人，如果真是私奔，那宴请哪些宾客，就是明日要商讨的重点了。”
若星认真听着，埋头吃了一口宋娘子夹到碗里的野猪肉，心想这猪一定是漫山遍野跑的，随便炖一炖都好吃。
几人吃完夜食后不多时就睡下了，主屋的红雕木软榻又大又软，若星和顾泱泱两个最小的便留下来和宋娘子一起睡。
夜里，顾泱泱已经轻轻打起了猫儿呼噜，若星却翻了几次身，宋娘子睁开眼睛，问她在闹腾什么呢。
若星把脑袋耷拉在枕上，忧心忡忡：“那贺家……真的不查那件事了吗，我怕……”
怕连累四司。
那日她是想着，要是被查出来了，她就一人做事一人当，但被罚过后才后怕，那贺知州真要查起来，指不定会帮着李香雪，借机把玲珑四司端了。
可近来，宋娘子是一次也没问过这个事。
借着月色，她的好姑母抬手不轻不重敲了下她的脑门，一脸算无遗策：“你当我是你个傻子么？早在那晚审问你以后，我就买通了贺家的小厮，说是他去给射手送的信儿，不敢直接说，是怕问责，总之，那贺家忙着罚李香雪呢，暂时找不到你。”
若星没忍住，扑过去抱住了宋娘子，脑袋埋在宋娘子怀里由衷道：“姑母，你真厉害。”
好像在宋娘子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怕。
宋娘子训她：“你也别尾巴翘起来，以后再胆敢逞英雄，我就把你赶出去！”
“不敢了！”
这一夜，若星睡得极其沉，晨间是被鸣乐般的鸟叫声吵醒的。
玲珑四司的姑娘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好，带上各司备好的器具就前往周氏香饮子铺。
白日里，这店铺因在村头，生意看起来是极好的，周家郎君忙着顾店，和四司商议的事就交给了妻子崔明月。
店铺后厅中，崔明月一袭素色云锦罗裙出来见客，这位娘子是个清丽的美人，罗裙虽素，面料却极好。
若星刻意听了听，她的口音和周公子一样的。
崔明月给四司的人倒了茶，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点心、酥酪分给姑娘们，这才坐回红木宽椅上。
宋娘子那边拿出了台盘司准备的各色瓷盘让崔明月挑选，崔明月最后挑了几套釉色明艳多姿的。
“我就喜欢这看起来特别打眼的东西，一看就觉得生动，就跟你们四司这几个小丫头似的！”崔明月总是笑意盈盈的，整个人就很明朗爽快。
宋娘子又拿出了帐设司的绘本，里面画下了各式布局样式，崔明月看了看，俱都挑了繁复的样式，关于茶酒，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结合她家的香饮子来做。
顾泱泱乐呵呵道：“我们司里有很多用果汁勾兑的甜酒，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试试用香饮子来勾兑。”
崔娘子眼睛一亮，“我最喜欢甜酒了，等会是不是可以试酒呀？”
顾泱泱弯起眉眼：“我把司里酿的酒都带来啦，一会儿晡食便可试饮。”
而厨司的菜单，也要另行试菜才能定下来。
最后，宋娘子问道：“那宴请宾客，崔娘子觉得定多少人好？”
本以为崔娘子会在这方面犹豫，没想到是个爽快人，一拍案便道：“这个嘛，我家院子大， 能摆多少桌摆多少桌，宾客不用另行邀请，路过的来了，送个祝福，那皆可一起来庆祝嘛！”
宋娘子愣了一会儿，也笑起来：“娘子说的是，来者皆是客。”
几个姑娘聊得开心了，糕点都上了第二次，若星拿了一块樱桃糕细细品味，总觉得甜度比扬州城里甜心铺卖得要甜呢。
她抬眼，看到崔娘子一块接着一块，吃下了不少，看来是个特别喜甜的人。
突然间，她想到厨司的菜单应该做哪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