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保罗病了
我真的很盼望看见他。但开门让我进去时,他脸色苍白,歪着头看着我“嗨。”他声音沙哑,听上去很疲倦。
我跟着他进了客厅。“你没事吧”
他轻轻搂了搂我的腰,然后躺倒在沙发上。“偏头痛。有时会犯病。我知道这次就要发病了。”
我在他身旁坐下,让他的头对着自己。“你还好吗”
他微微笑了笑,神情很阴郁。“不太好。现在,我只觉得屋里亮得刺眼，还有嗡嗡叫的声音,但过半个小时,我的头就会像有锤子砸一样疼。”
“你，你多久犯一次”我摸摸他的头,想挡住砸他脑袋的锤子。“跟满月夜有关吗”
“没有。只是偶尔发作。最近我压力有些大。工作。”他闭上眼。在他没有血色的皮肤上,黑色的眉毛很醒目,就像用木炭画的一样。
“那,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什么都不用。会过去的。”
“什么都不做,见鬼。”我在地板上坐下,这样我的头就和他的处在同一高度了，我不能坐视保罗的头疼。“愿意让我跟我的医生朋友说说吗 我们可以帮你弄到药店里买不到的止疼药。比如吗啡什么的”
“不用了,谢谢。”他的手无力地滑到我手里,停在那里。“我不喜欢吃药。”
“但是你的头会痛的。”保罗不能生病。我不能让他生病难受。
“我会没事儿的。”他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看着我。
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小。“要我离开吗”
“不我不知道。”噢上帝,我现在让他感到迷惑了。我让他更难受
“你说什么我都照办。”
“你能不能，你能不能——&34;他睁开一只眼,马上用手遮住。“天,我讨厌眼冒金星。”
“我也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能不能，扶我到卧室去,然后留在这儿我是说,在另一间屋里，不发出声音”
“好”我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像个孩子似的点着头。
“这约会真滑稽”他闭上双眼,咬着嘴唇。
“好了,别犯傻了。”我的声音尖利而颤抖。“走,我们到卧室去。”
我扶他起了身,领着他到了床边,帮他躺下。我关上窗,紧紧拉好窗帘，不让任何光线进来打扰他。我脱掉他的鞋子,盖好毯子，在身后关上门，然后用垫子挡住门缝,以免亮光从下面钻进去。我脱下自己的鞋子,放在门边。接着我想到他醒来后有可能会被鞋子绊到,于是我把鞋放到了客厅另一边的书架旁边，可它们在那里看上去很不整洁,我只好再次挪动,把它们放到门口。如果有别人进来,门打开会把鞋子挤坏的,于是我把它们往后挪了挪,挪到门打开后所处位置稍稍往前一点。我踮着脚尖走路时,地板发出轻轻的吱吱咯咯的声音。我挥了挥手,想让地板安静下来，但是每踩一步都有声音。厨房的地板很结实，于是我站在那里,四下看看。
我饿了，但我也知道打开冰箱门会发出声音的。餐具柜里也有食物,但是咀嚼谷物片会弄出响声,就像摩擦鹅卵石一样;咬苹果会像折断粉笔;吃饼干会有掰断塑料的声音。为什么人们不卖些不会引起他痛苦的食物呢
有一只香蕉。或许我可以吃根香蕉。我飞快地剥了皮，香蕉皮剥落的声音有点像扯布,然后拿着它回到客厅。我在书架前一动不动站住，眼睛在上面浏览着,想要找一本想看的书。保罗才是读书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挑书。
我抽出于本书,因为它有个长标题。另一本,因为封面上有一个纸娃娃。第三本,因为我看过那本书;如果我不喜欢另外两本,可以拿它来给眼睛找点事做。我想折纸,折一只鹤或青蛙什么的,但我又怕纸折叠的声音会吵到他。
三本书，一根剥好的香蕉。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就像是一个小岛，我可以安静地待在那里,任何地方都不去,直到保罗的头疼好转。
我蜷起身体，膝盖抵住胸口,直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我咬了一口香蕉,柔软而香糯,翻动书页也几乎悄然无息。
当我听到他说话时,已经是几小时之后了。时间就好像死去了,每一分钟都比我预想中要长,手表上的秒针几乎每走一步都要顿上一顿。周围太安静了，除去我的小岛，客厅仿佛变成了二维的,就像是涂抹在寂静这块画布上的图画。而保罗沙哑、颤抖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但我仍然听见了。
“劳拉”声音中透着数小时未说话的无力。“你还在吗”
“在。”我的回答几乎带了哭腔,听上去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是,我还在这里。”
“你进来好吗”
我光着脚,用脚跟轻轻走进卧室。保罗还躺在我把他安置好的位置。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见他面容憔悴。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他的胸膛。“头好些了吗”
他握住我的手。“好些了。还是很疼,但好些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觉得很乏味？”
“只有本身乏味的人才会觉得乏味。”这话还是他告诉我的。除此之外,我想不起别的回答。“想喝杯水吗”
“嗯,谢谢。”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间另一端,倒了一杯水,回到卧室。他一只手托着头，喝完杯里的水,又躺回床上,小心地把脑袋放在枕头上,就好像动作猛烈一些就会在头上留下凹痕似的。
我想和他躺在一起,但偏头痛已经占据了整张床。“你你饿吗”
他做了个痛苦的表情。
“不,不饿。”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晾在外面。”
“哦。没关系。”我轻声说,那是我最接近温柔的语气了。“你头痛得那么厉害,没有必要非带我出去。如果每碰到一个那样的男人,我就有一便士,那么”
“你能待在这儿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