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故人归来
其实，隐元神君与紫炁道君回到天庭各自分开之后，转身就下凡去那败雁关外了。
当年李墨死后，皇帝便追封其为一品定国大将军，不仅给了李墨一个虚名，还随了他的愿望，顶着李家和世人的指责，将他从李家祖坟里挪了出来，葬在了关外。
也就从那时起，蠢四就独自一人在败雁关外守着李墨的枯骨，再也没有回过神都。
其实就算紫炁道君不说，他也是知道的。
隐元神君又怎么能不知有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黄沙中守了他的凡骨守了一世呢！
这关外还是一片黄沙漫天。
隐元神君就站在那人不远的身后，看着他一如既往地佝偻着身子，拿着扫帚去扫那墓前永远都扫不尽的黄沙飞尘。
突然，不知怎么的，蠢四突然觉得有点头晕眼花，不过扶着李墨的墓门定了定，他还是拿起了扫帚继续扫着。
蠢四已经老了。
耳不聪，目难明，也不止一次差点晕倒在李墨的墓前，年轻时，就连几百米之外的蛇鼠出洞他都能听得清楚，可现在，就连现在隐元神君站在他身后许久都未曾察觉。
还是隐元神君先开口说话了：
「鹏鸟，本应该于蓝天，展翅翱翔，」
而不是被一个早已逝去的人困在这里……
蠢四听着声，慢慢地转过身子。
他心想，会叫他鹏的人已经差不多都死光了，莫不是哪家的后人又来看他了。
当年李墨早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提前就为李延李朱安排好了各自的出路，并将他外公赠与他的产业划成了几块，一道送给了他们。
而蠢四为人木讷，不善交际，李墨知道，李延李朱与他一道出生入死过，就算他不说，李延李朱也会照顾好蠢四的。
可他太了解蠢四了，他若死了，李延李朱肯定也是留不住他的，于是便将城郊西苑给了蠢四，一则是给他留个念想，二则也是为了他将来老了有个去处。
可没想到，人死如灯灭，他李墨的嘱咐对蠢四也不起什么作用了，李墨死后，蠢四就与李墨的棺木一道来了这败雁关外，一待就几十年，他也就再没回过洛阳城。
后来，蠢四在这黄沙中遇到一个女人，他就在这败雁关外与这个女人组成了一个家。
而李延李朱则拿着李墨的遗嘱，替蠢四经营打理着李墨留给他的产业，在他的妻子死后，他们为了让蠢四的后人将来能在他们死后能接管蠢四的这些商铺和产业，便将他的儿女们也带回了洛阳城，此后蠢四便一直独居在这黄沙之中。
早些年，李延李朱还会带着妻儿经常来这败雁关外看望他，可这些年，人老的老，死的死，偶尔也只有他们的后人逢年过节才会千里迢迢来这里跑一趟。
蠢四心想，这会儿非年非节的，还有谁会来这里看他这个老头子呢。
难道是偶尔经过的路人？
回过头，蠢四浑浊的眼睛迷瞪了一下，而后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时间已经久到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模样了，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一如当年他的那般眉眼。
「你是……」
主子！？
不对！
蠢四下意识就摇了摇头，这个人不是他的主子李墨！
他虽然有着和李墨一样的面孔，却和他的主子有着截然不同的姿态。
他的主子李墨，尽管才华横溢，样貌出众，可他始终是个人，怎么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身着华服，立于黄土飞沙之中，却能纤尘不染，明明咫尺之遥，却给他一种相隔万里之远的距离感。
看着眼前淡漠如水的隐元神君，不知不觉地，蠢四的大脑开始久违地飞速转了起来。
李墨，李墨，李墨，……
人，人，人，人，……
不知道为什么，思绪明明乱得跟搅在一起的麻线一般，可「人」这个字总是从他的大脑里蹦出来。
人，
人，
人！？
蠢四好像突然理清了些什么，只是又瞪大了眼睛盯着隐元神君，可突然，他好像又想通了什么，一下释怀，脸上的诧异随着他蠢四的一笑，很快就拂过了。
他笑着看着隐元神君，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天上的神仙呀…」
蠢四看着隐元神君，终于笑了。
这笑，却笑得有点让人心疼。
在遇到李墨前，蠢四就像是那迷失的小雏鸟一样，没有父母亲人的庇佑，艰难地活着，也在艰难地找寻着自己存在的价值。
是李墨给了他希望，把他从黑暗的阴影里拉了出来，是李墨伸出了臂膀，一路为他遮风挡雨，而这蠢四也像笨拙小雏鸟认母一样，看到了这个人，并深深地依赖着这个人。
可他自己却没能为他的主子挡刀挡箭，没能陪着李墨一起死在沙场。
他最终活着，却永远活在了连李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愧疚里。
如今，他蠢四又看到了归来的故人，可就在他想要再靠近一步的时候，无数条闪着寒光的黝黑铁链从地下蹿了出来。
蛇行鼠窜，这些铁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地绑住了他的腿，捆住了他的腰，攀上了他的胳膊，紧紧地锁在了他的脖子上。
身后的沙尘好像也愈发地猖狂起来，飞沙走石，风卷着尘土，不断地砸在蠢四的身上，砸得他这把老骨头生疼。
而铁链的尽头，沙尘深处，隐约看着还有两道身影，慢慢朝他而来。
那铁索刺骨的冰凉就像针一样，扎进了蠢四已经衰败的身体里。
他想要挣扎，可就在挣扎的一瞬间，余光里却看到了一个伏身倒在墓前的老人。
蠢四仔细看了看，脑子一凉，心想，那墓前躺的不是自己吗！？
怎么有两个我呢！？
「这是怎么回事！？」
蠢四扭过头，看着隐元神君，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可隐元神君还是那般的清冷。
蠢四不停地挣扎着，那发着寒光的铁索更加发威了。
本来还是黝黑的铁索，在蠢四的挣扎中慢慢地变得通红，就像是放在炉火里炼烤的烙铁一样，环环磕碰中，还溅出星星的火光。
蠢四本以为已经要被这通红的链子烧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却没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灼烫感，反而还是那刺骨的寒冷冰凉。
更没预料到的是，自己与那铁索接触的皮肉，就跟大火肆掠后的余烬一般，带着微微火光，一片一片的飞裂开来。
蠢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地挣扎着。
原来，就在隐元神君刚踏上这方土地不久，蠢四其实就已经倒在了李墨墓前断了气，这会儿的蠢四只是没有躯壳的魂魄而已。
只不过这蠢四几十年来如一日地扫这将军墓已经成为了习惯，就算他的魂魄已经脱离了□□，可他却丝毫未意识到自己已经灵魂出窍，还是拿着那扫帚在这李墨的墓前扫呀扫，扫呀扫。
一旁沉默许久的隐元神君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抬手一挥，一阵清风穿胸而过，本已烧得通红的铁链回到了起初的样子，而那缓缓而来的两道身影也随着安静下来的风沙隐了去。
而一向木讷的蠢四慢慢地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吃过猪肉，肯定也见过猪跑，这几十年，他不止一次听过无常索命，只是他没想到这传闻居然是真的。
不过不是都说无常都惧怕日光，都是晚上来索命的吗？怎么到他这里大白天的就来了呢！
虽然世人说这黑白无常的故事无数遍，可蠢四却不知，这世人嘴里说出来的鬼怪传说本就半真半假，真假掺半。
这冥界的鬼差与九天上的仙神本都是神职，若九重天上的仙神可不惧人间的白天黑夜，反倒让冥府的鬼差诸多的束缚羁扰，就算九重天上的神佛答应，冥界的酆都大帝也不会就此罢休的。
隐元神君一直就站在黄沙之中看着他，他镶着银边的宽大衣袖被风扬起，身后是平静下来的风沙带来的平坦宽广的金黄色沙场，闪着金光的沙，周身银白的人，与那背后地平线上的滚滚热浪一道，形成了一幕绝美的景象。
而从来就不解风情的蠢四却不想好好欣赏这美景，反而煞风景地来了一句，
「我是死了吗？」
见隐元神君并没有反驳，蠢四这才真的确定，自己已经死了。
佛说，爱恨嗔痴念，皆如梦幻泡影。
可眼前这个人，独自守着一具枯骨几十年，这念的又是什么……
「你可曾后悔？」
隐元神君淡淡地问道。
蠢四一听，顿了一下，随即便摇了摇头，
「不曾悔过。」
不曾后悔，
似与那花妖如出一辙。
罢了罢了，如今这番送他最后一程，隐元神君也算是了了他的心结，此去，怕与他尘缘已尽，以后的生生世世，再也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