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乐广倒是没卖什么关子，只是语气不自觉间已染上三分阴冷：
“能活着回来，那自然是大事可成。”
这下纵然子文再般愚钝，也能听出其中的森然，顿时淡笑道：
“我虽迟缓，却也曾听闻触龙之谏，而且当下正逢乱世，我这一条贱命，怕是也换不来几串铜钱。”
这下乐广才稍稍高看了其一眼，语气则是显得有些玩味：
“那么便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起身动员。”
这下轮到子文愕然了，之前不是说好的三日之后么？
乐广显然是明白眼前之人的疑虑，直接开口道：
“若是真正等到三日后，那么很多时局的变化必将难以控制。
“最重要的是，若是真正等到第三日，那么兄长必将在我身上赌上全部家当，主公还会给予诸多福利与叮嘱，而我等如今寸功未立，断然受不得如此虚荣。
“而且，我观你些许时日也在看了不少兵书，应该也能明白，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还有。”
说到这里乐广深深的看了子文一眼，这才继续开口道：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这话仿佛五雷轰顶一般，顿时让子文浑身发颤，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却未能真正完全理解。
眼见子文似乎是进入了一个半开窍的状态，乐广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极为精简的只准备了几日的干粮，连张华给予的肉食都没打算带上。
最后倒是盯着最近几日吃饭的那只大碗看了又看，虽然大碗很是粗糙。
但观乐广的神色却很是眷念，一会拿起，一会又把它放下。
此番行进多有凶险，若是带上此物怕是极不方便，虽然此物是钟会自己打磨出的东西，也是自己向钟会讨要的物件。
所以从一方面而言近些时日整天都将其抱在怀中多少存了几分情感。
而另一方面，以乐广之才智，哪能不清楚，对于他们此等身份而言，钟会给予的物件，才是真正胜过金银无数，若是日后钟会真正成事，这些物件才具备真正的价值。
连诸葛竦都知道的事他又怎能不知，但是想起张华赠予的烧饼，乐广这才咬了咬牙把碗小心翼翼的藏好，这才真正放下。
大概仅仅睡到三更天，便把迷糊的子文叫醒，背上早已准备好的包裹二人便连夜起身。
二人离开钟会的府邸大概过去了三息的时间，钟会这才从离二人很近的一棵树上爬了下来，眼中神色略微泛起了三分波澜，最后却是一声轻叹。
对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双手抱拳，语气淡淡：
“君以国士之礼待会，会必将以国士之礼报之。”
而本身离去片刻的乐广却是回过头来，对着钟会的府邸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相对无言。
倒是看的子文有些呆愣，但显然乐广也无意于给他解释什么，做完一切动作后便起身，并挥了挥手示意其跟上。
乐广又不是弱智，怎能不知道在钟会府邸一举一动钟会都会有所察觉，其实刚刚出门时候，看到钟会在树上啃苹果的时候乐广便已然是心中一惊。
但得到钟会的眼神示意后这才佯装没看见，而子文这个神经大条的显然没有察觉。
而钟会那句话距离太远自然是一个字都没能听到的，如此遥远的距离仅仅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罢了。
但是二人却是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动作，而子文这时候才听到了乐广那轻轻的发言：
“主公，多保重。”
乐广离去很久后，钟会仍旧是神色有些呆愣，连手中苹果不知何时跌落在地，都未有半分察觉。
直到一阵晚风吹入脖颈，这才从一个寒颤中回过神来，起身回府，心中微叹。
乐广这一走，本来想交接给他的事情又得自己亲手操办了，而且还带走了子文，那日后处理些事务也将会更加艰难。
但既然已经对张华放权，那么自然也允许他做出任何临机决断，若非马隆和王裒心性不稳，此刻倒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呼”
似乎是感觉有些冷了，钟会朝自己手中呼了口气，抬起头却看见张华正在树上挂一只用水果皮和蜡烛做成的微小灯盏。
看到钟会看了过来张华也并未回头，只是隐约间钟会仍旧能看出其侧脸上泪痕未干。
钟会轻笑，学着他的模样将张华放在地上的几个灯盏也挂在了树上，二人对视一眼，却是相对无言。
彦辅，此番路途遥远且艰险，还望一路平安。
然后钟会便从屋内端出一件夹袄一样的衣服披在张华的身上，张华则是跟个木偶般愣愣的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未说一字，却早已胜过万语千言。
等到第二日一早，诸葛竦上前递交给钟会一些关于司马昭动向的情报，然后在钟会的微微颔首下告辞离去。
看着手中的文书，钟会神色却是有些恍惚，张华那样子暂时肯定是没法工作了，无奈只能放他一天假让他休息一天。
那么便只能暂且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托付给诸葛竦，但其效率自然便是不止低了一星半点。
倒也不是没有尝试将一些事务与马隆和王裒交接，但是马隆如今需要对底下士卒进行训练，而王裒近些时日又需要替钟会琢磨一些军事和战略方面的地图。
真的是恨不得一个人当两半用，无可奈何，却没有半点法子。
所以，才没几日，钟会上朝时便只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还被帝调侃其沉迷女色所以身子发虚，而似乎是从诸葛竦那里得到了证实司马昭也在这点上调侃钟会。
钟会能怎么办？只能翻了翻白眼，然后回来倒头便睡。
几日后，张华恢复了几分精神接过钟会手中的诸多事务后这才恢复了些许，至少能看起来有几分精神，于是便马不停蹄的去找羊祜询问一些问题。
这让前来拜访的嵇康再次扑了个空，只能无语望天。
而张华则是在接过钟会递交过去的文件却顿时有些头皮发麻，钟会仅仅给了他三分之一他都顿感难以应对。
那钟会自己处理整个大局又是何等艰难？
一念至此张华顿时对自己今日休息感到三分惭愧，却也只能心中默默感激，随即相对无言。
若是让钟会知道了怕是忍不住去调侃一句：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着，你倒好，足足睡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