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冰雪琉璃万烛万花(三)
张珺涵借着昨日之事养伤,心中虽然因诸位长辈归来而高兴,可想起冯逸城之祸,又不免担忧,一夜未眠精神自是不佳,不便出现于人前,也只能等诸位主神安顿之后,再去拜见,可偏偏他还未出门,黎墨凛便先来了。
“见过义父。”
“三百年不见,可有想义父?”
“自然。义父怎么先过来了,我还想着去给义父请安。”
“我听翊涵说了昨日之事,方才去拆了姬家牌匾。”
虽知晓黎墨凛行事张狂,但这公然拆人家匾额一事,还是让张珺涵震惊,“什么?”震惊之后也能理解,师父罚自己,义父都可以抽空找他打一架,何况姬衡。
“姬家小子虽是奉命,但云帝也该敲打敲打。”
“义父。”张珺涵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黎墨凛直接打断,“好了,面色如此不好,先休息会。”
黎墨凛的话,直接堵死了张珺涵接下来想说的,等到他离开后,张珺涵直接去了煜端院。
“珺涵见过父亲,母亲。”
上官端和看着如今的张珺涵,不过千岁,却仿若度经世事,染上沧桑,自是心疼不已,一路上,翊涵告诉她最近发生的事情,更是让她觉得自责,将他扶起来,说道,“长大了,也瘦了。”
“母亲说笑了,孩儿早已辟谷,又怎会再变?”
看着他如今的温润守礼,上官端和也明白他心中枷锁,“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有些事情,也该学会放下。”
“珺涵,冯逸城一事,你做的很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好的结果,的确明智。”
二人的肯定,让张珺涵有些许释然,“多谢父亲母亲宽慰。”
“好了,你已经见过城主了,去看看你师父吧。”
“孩儿告退。”
张珺涵走出煜端院,就看到祝方知的身影,不知为何,师父明明样貌一点没变,但他就是觉得师父沧桑了许多。
“师父。”
“可有话问我?”祝方知直接问道。
“没有。”
“你就这么相信,曲径通幽,我留给你的,就是真相?”
“医者仁心,师父教的,所以我信。”
祝方知沉默了一会,问道,“珺涵,你尽力了吗?”
张珺涵愣了一下,嘴唇轻抿,细细说着,“若说尽力找办法,有,可若说尽心救治,我没有。”
“你倒是坦率。”
“师父,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冯逸城已然有暴动,我实在不敢赌,我能治好‘骨诱’,我。。。”张珺涵不敢再解释,医者仁心,他没有做到,他只想解决‘骨诱’,而没有想着替冯逸城解决‘骨诱’。
“为师明白,为师也清楚,所以为师想告诉你,冯逸城八万人命,不是你的错。”祝方知将他扶起,也就转身离开,他明白,该说的,该劝的他们都已尽力,但能不能想明白,却只能靠他自己。
张珺涵突然问道,“师父,若今日你在我的境况,你会如何?”
“屠城。所有人都明白,但所有人都不敢做,珺涵,你做了,那不是害人,而是救人,杀一人救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张珺涵脸上露出了释然,“师父,徒儿明白了。”
或许是上官端和他们回来,又或许是自己得到了母亲他们的肯定,这一晚,竟是张珺涵这数月来,睡得最为安稳的一晚,只是可惜,第二日便是他的千岁生辰,早早起床,然后依着规矩,沐浴焚香,然后拜祭先祖。但幸好,云霄的早朝本就不是日日都有,故而今日倒也无需再去上朝。
祭祀之后,自是宴饮,来往之人繁多,可偏偏就是没有高珞渊,张珺涵也就在宴饮过后,随便找了个理由回了幽冥山。
刚步入幽冥山,张珺涵便注意到幽冥山之上的桃花,尽数绽放,想都不用想,也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四下望去,可还是没有高珞渊的影子,本想踏着一路桃花,顺着路走上去,可偏偏今日是他生辰,虽褪去吉服,但也并未换上便装,内穿深衣,叠穿檀色披风,外面罩着赤色大氅,腰间亦是系上了一个半月桃花的禁步,这身衣裳走这千层阶梯万尺路,自是不便。
御风而行,在路的尽头,远远便能看见,一花五叶的院中,冰雪琉璃罩,万烛万花灯。
一花五叶院内,高珞渊手持血玉箫一身红衣站在树下,看着张珺涵的身影翩然而至,琉璃罩的桃花灯下,二人相对而立,高珞渊拂去落在他肩头的桃花萤,“冰雪琉璃,万烛万花,我的少主,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张珺涵看着满院的桃花灯,沉默不语,顿了许久,再看向高珞渊,那双桃花眼略染氤氲,“高珞渊,你为什么会纵着我胡闹?”
高珞渊将血玉箫轻转,凑在他跟前,笑的随性风流,“大概是因为你太苦了,我想让你甜点。”
良久,张珺涵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你,高珞渊。”
“珺涵,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抬头看着他,那双灵动的桃花眼因湿漉更加撩人心怀,“高珞渊,如此美景,没有雅乐岂不辜负?”
“好,那我今日就为少主伴奏。”这大概就是契合吧,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好。”
血玉箫流转在高珞渊手中,张珺涵折花为剑,立于这片桃花灯之上。
箫起影动,清颜红衣,三千发丝浸墨,一枝粉色桃花翻飞在手中,如天上的神袛降临凡尘,踏花伴月,桃枝掠过双眸。
那一瞬间,高珞渊觉得,他似乎忘记了呼吸,张珺涵舞步所及之处,惊了他用灵力而生的桃花萤,反倒让那方寸之间,独留他与花,步步生莲,皆为人间净土。
他不是第一次看他跳舞,但他觉得他这一支舞,在清冷之中,多了一丝对尘世的眷恋与柔情。
高珞渊的箫声,柔情之下带着潇洒狂傲,正如同张珺涵的舞一样,虽有对尘世的柔情,却也有想挣脱一切束缚的狂放。
箫声悠然转向高昂激战,月下琉璃花灯上,桃枝带起数片花瓣,随着一个剑指横劈,一道红色身影飞身而冲,柔情渐散,多了凛冽,一个变身倒踢紫金冠之后,衣袂翻飞间一道身影脱离大袖长衫如游龙一般蹁跹而去。
箫声越来越激昂,张珺涵手中的花枝亦是沾上了剑的凌厉之势,在数个踏步翻身之后,箫曲也渐渐弱了下来,最终,一人持花立于树上,一直执箫立于树下,雅乐戛然而止。
张珺涵持花飞往高珞渊身边,将手中的花递给他,“送你的。”而后又问道,“这首曲子,可有名字?”
“坼浮为棋。”
轻笑一声道,“高珞渊,你就这么相信,坼浮会因我而变?”
“不是相信,是笃定。”
“可我对这天下,从没兴趣。”
“可这天下对你却很有兴趣。”
“我倒觉得,这天下可不止对我有兴趣。”
二人对视一眼,笑的坦荡,随后,高珞渊说道,“珺涵,释然吧。”
“高珞渊,你也是。”
说罢,两人一同走向一花五叶,可到门口之后,这才想起,三日前高珞渊拆了房门,而这三日来,他都在为二人的约定而忙,也忘记了修门。张珺涵看着眼前一成不变的境况,笑道,“高少主,这门还没修吗?”
高珞渊一点也不掩饰,直接回了一句,“忘了。”
“高珞渊,你是故意的吧?”
“知我者,唯珺涵一人。”
“所以我们现在该如何?”
“我带工具了。”
“那你修吧。”
“我不会。”
“我也不会。”
“一起研究?”
“也行。”
就这样,张珺涵千岁生辰这日,不仅得到了冰雪琉璃,万烛万花,还被迫与高珞渊修了一晚上的门,但还好,最终装上了。
这一夜,幽冥之上,有人染了红尘,却也同样,坠了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