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曲倾城
“这里是我和婉儿，放过纸鸢，看过采莲曲，荡过秋千的地方。”
最脆弱处是繁华似锦，萧靖安的脸上写满了感伤。
“公子，感觉这次攻破台城，收复建康，你似乎没有一丝的欣喜呀。”
柳湘察觉到了萧靖安的反常态度。
“本来我以为，收复了金陵，这乱世也就该结束，但现在看来，是我简单了，这天下的局势，宛如这压城的黑云，暴雨如期而至，这宫中的风，也从来就没有停下过。”
萧靖安感到，暴风雨就要来了。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萧靖安唱起了鲍照的《行路难》，如众多魏晋名士一般，抱膝长啸。
“第一次见到公子如此悲愤的一面呢。”
柳湘印象中的萧靖安，无论何等痛苦，都只会埋在心底，没想到如今的靖安公子，终于懂了发泄。
“今天，公子杀了这么多人，也许小主殿下都会惊呆了，不过你真的为简文帝报仇了，殿下会欣慰的。”
萧纲叔叔待萧婉儿极好，如果得知萧纲的惨死，萧婉儿会痛断肝肠，倘若知道为萧纲叔叔报仇的人，是自己的夫君萧靖安，又会是何等的欣慰。
“皇帝那么好的一个人，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记得小主小时候，爱吃莲子，她的萧纲叔叔，就亲手把莲蓬剥开，喂给幼小的小主吃。”
柳湘说不下去了，一个大好人的叔叔，死得这么凄惨，身为帝王，死于非命，无碑无坟。
“有了……我知道如何将书信送给北方的婉儿了。”
听柳湘谈及萧梁皇室，萧靖安灵机一动。
“公子有何良策？”
柳湘见萧靖安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想必是想出了什么石破天惊的主意。
但柳湘实在猜不透，北国和江南相隔万里之遥，萧靖安如何将书信传递过去。
“你还记得萧渊明吗？”
萧靖安向柳湘提到了一个名字。
“公子说的是，赴北朝谈判被扣留，一去不返的那个贞阳侯萧渊明？”
“正是……”
“公子的计策妙啊，无论小主在北国身处何处，只要脱离了奴役所，想必是有机会联系上萧渊明的。”
柳湘不禁感叹萧靖安的智谋过人。
萧靖安含着泪水，开始草就写给萧婉儿的书信，还在信里附上了江南的寒梅。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这一天，萧婉儿随弈苏河来到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太后楼昭君，是高欢的生死发妻，当年高欢潦倒之时，是楼昭君给了他一匹马，成为函使。
楼昭君的手腕与慧眼识珠，常常令许多男子都自愧弗如。
下午慈宁宫的奏乐，教坊司早早赶来。
歌姬舞姬都隐在帷幕之后。
约莫一刻钟之后，打扫的宫女太监齐齐退出，宴饮餐具一应俱全。众人皆安静恭候太后的到来。
再过了一刻钟，宦者一声高喊。
“太后驾到……”
众宫女伏地而跪。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听着十分舒服。
太后楼昭君的脸型是瓜子脸，下颌角略窄，让她的脸正面看上去很耐看且有灵气，鼻子偏长，如所有的白部鲜卑人一样，鼻梁高挺，看起来气势逼人。虽然因为年纪的原因，导致法令纹会略微明显，但依然难掩她的美貌。
琴师们调好琴弦，太后正准备闭目侧耳倾听。
太后最爱的一首小曲，是南朝的一首乐府诗，名为南风知我意。
此时，却出了差池，吟唱这首歌的歌女生了重病。
“真是扫兴……”太后身侧的妃嫔都一脸不悦。
太后却是气定神闲。
“我会唱这首歌……”
在此际，萧婉儿站了出来。
这首《南风知我意》乃是萧婉儿在宫中，从小听到大的乐府诗，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汝是何人？”太后身侧的姑姑打量着萧婉儿。
萧婉儿今天穿着一袭白色的狐裘，霎时好看，江南女子的柔美，与北国衣装的大气完美融合在一起。
一头乌发倾泻而下，头上还带着蓝色蝴蝶的发带。
“好……姑娘，你唱吧……”太后楼昭君温和一笑。
弈苏河看向母亲，又看了一眼萧婉儿，感叹她今天是如此貌美如花。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缘字本是无形无相，谓爱恨终散场，且放它随风逐浪，但凭莫测上苍。
所爱所负所期所想，或有隐衷别样，细体悟岁月短长，有幸回首冥想。
萧婉儿轻轻悠悠地吟唱着，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这是萧婉儿的江南故国，她心底最真诚的呼唤。
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终了。
“唱得真好……”
太后楼昭君不禁感叹。
太后的神思，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姑娘，你是谁呀？倒是生面孔，本宫不经常见到。”
“我的夫君，贺六浑，生前就很喜欢唱歌，他收集了很多南朝和北朝的曲谱，一一唱给我听。”
高欢临终之时，还在以《敕勒歌》相伴，歌声最能凝聚一个人心底的悲凉。
听见太后的问话，萧婉儿连忙收起裙摆，躬着身子，低着头，走到大殿中央。
“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萧婉儿，是弈苏河少主的营奴。”
“一个营奴，唱歌却是如此动听。”
太后不禁感叹着。
“夫君曾经对我说起过，他一生酷爱唱歌，歌声唱出的是内心的悲凉，他以一匹马成为函使，听一首童谣，而知天下将乱，于是在洛水之畔，与主公毅然决裂，誓言要扫荡天下。”
昔年玉壁城下，见累累白骨而哀感的老人。日有食之，不尽如钩，也许唱歌那一刻，他的记忆又回到了那片苍茫的原野，身侧娄昭，厍狄干，司马子如好友相随。
楼昭君想起了夫君临终的哀歌，听着萧婉儿的歌声中，也充盈着无尽的哀伤。
“姑娘是不是内心，也有着无限的哀伤呢？”
楼昭君有此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