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谁出关
不同于江南地区低矮绵长的山脉，紫云宗六峰直插云霄，飞鸟于山腰间盘旋，擎天柱般的险峰上有人工开凿铺就的青石台阶，宛如盘山大蟒，在云层中若影若现，站在五峰拱卫的紫云峰最高处，能看到蜿蜒穿过紫云五峰的青花江浩荡入海，而一半沿海的紫云宗地界把新吴盐郡囊括在自己的版图中，自此，大唐对盐郡的税收权便全由紫云宗代收，年迈的一国之君在这次紫云宗庆典上准备来个锦上添花，正式拜紫云宗宗主为新任大唐国师，由东宫太子率领文武百官前来宣读圣旨，作为御林军的虎骑先行代替州府军做好肃清保卫，豹骑全程护卫。
紫云峰山顶，收到消息的一位面容模糊的宗门供奉阴阳怪气的嘲讽到：“老皇帝是活腻歪了？从长安走水路过陪都临安再到紫云宗不过三日路程，就派个毛都没长齐的东宫太子，哼！”
峭壁边上，头束九龙冠，身穿紫金道袍的紫云宗主长身玉立，生的丹凤眼，鹰钩鼻，手抚长须，站姿笔直，浩荡天风连他的头发丝都吹不起一根。
站在绝峰之巅，眼前能看到大江穿过紫云主峰汇入东海，紫微星的宿主人间帝王将一道道利国利民的圣旨由钦差带着紫薇真气顺着江河陆地福泽王土，停留在江河的紫薇真气不仅平抚能引起洪涝的水脉，同时能被水神河婆利用镇压水中精怪，就像被册封的城隍庙领到圣旨后法力大增，便能打杀战乱之地凝聚的现世大妖，拘押冤屈处横生的厉鬼，但是紫薇真气随着水脉的归海，便在东海中成了无主之物，紫云峰对大唐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有宗门培养的能人牵引少量的东海紫薇真气穿过紫云峰带到大唐边疆最东方，实现紫气东来的良性循环，以弥补皇帝自身紫薇真气逐渐流逝。
此时恰逢日落，夕阳入海，紫云宗主看着眼前连江断处大江流，闲观落日岁月长的浩荡风景，不禁感叹紫云宗在自己手中即将达到巅峰。
听到宗门供奉对皇室的冷嘲热讽，看上去约莫不惑之年的紫云宗主缓缓说道：“老皇帝时日不多，此次太子回去后奔丧结束便登基，你也收敛一点，修道之人都如你这般口无遮拦那和凡夫俗子有什么区别？有空多想想怎么破开瓶颈，不然沦为二线宗门列祖列宗的脸我俩师兄弟是丢不起的！”
身为紫云宗首席供奉，此人战力远在宗主之上，这便是一宗里子，这样的人往往专注于提升境界杀力，性格孤僻乖张，不谙世事，而宗主自然是明面上的一把手，修为不差的同时八面玲珑，事事深谋远虑。
当初紫云宗选址时就是看好了还是诸侯国的唐国坐拥并州，盐郡，国力之强盛堪比资源国土面积居首位的大魏国，不过大魏的两大修行势力如今有一个已经日落西山，一代不如一代，据说再过十年的赌石大会，魏国第二修行宗门千剑山也要参加，如果不是实力弱到无法瓜分神童仙子，财力也不够买下二流资质的弟子，青黄不接的千剑山是绝对拉不下脸来参加赌石大会的，等上一代强者凋零后，便是拜剑山吞并千剑山的时候。
“哼！”首席供奉重重的冷哼了一下却没有辩解，当年若不是自己搏命厮杀伤了根本，怎能抢到大唐这块肥肉？现如今自己的宗主师弟在大夏覆灭前找到了一个修道胚子，资质远超自己这所谓的首席供奉，短短百年道龄，境界杀力要直追六百道龄的自己，这是修行修到狗身上去了？但不可否认的是，一座宗门的弟子质量往往代表着宗门的未来。
眼下占据了紫云六峰之一的德胜峰作为闭关场所的宗主关门弟子出关在即，得挫挫这天之骄子的锐气！让他知道天高地厚，改投自己门下最好。
一枚纸鹤扑棱着翅膀顶着罡风飞上了二人所在的紫云峰顶，紫云宗主抬手捉住纸鹤，扫了眼纸鹤化成信纸上的内容，德胜峰已出关，待吉时到宗主令，庆典如期举行。
紫云宗主微微颔首，这场庆典没有邀请外界的修行宗门来显摆，藏锋为重，一张写着摆宴二字的纸鹤从宗主腰间振翅飞往山下。
紫云宗不是剑宗，百年前，还是宗主候选人的自己在游历到并州时，亲眼见到一位大剑仙踩着流光在自己头顶掠过，当自己赶到时，只看到整座弥漫着烤肉焦糊味的并州城，自己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妄想去州城隍庙看看有无残留的金身碎片，然而直面火龙冲击的城隍庙附近，虽无残留金身，却有孩童啼哭声传出，是有高人放出的保护阵法？如果实力不如大剑仙，此等保护罩外的火焰能将婴儿活活烤干，可见此孩童的神异！更令紫云宗主欣喜若狂的是，这名孩童的四周自带漂浮的碎石木屑，天生的剑修！饶是大魏剑仙如云，此等天赋肉眼可见的孩童也是极为罕见，故而紫云宗在大唐站稳脚跟后，便大肆收集购买与剑道有关的宝物，缺乏成熟剑仙修炼系统的紫云宗生生靠着钱财和孩童的资质堆出了一个剑修。不过天才要熬到最后才是，中途陨落的所谓天才数不胜数。
并不宽阔的紫云峰顶有座茅屋，七张紫檀木制的太师椅一把居中，六张分置两侧，宗主自然是居中，剩下的四峰山主，一宗掌律，一宗供奉各居一把，有四峰山主和掌律踏清风踩云朵各显神通先后落座，同为师兄弟的宗主和供奉分别起身相迎寒暄几句，对外宣称的紫云宗庆典是给宗门掌律伤势痊愈回归巅峰修为而庆祝，实际上是给宗主的关门弟子庆祝，顺带将前来报复紫云宗除名炼丹弟子来场关门打狗。哦，还有给门下的杰出弟子来场实战，看看哪个是名副其实哪个是绣花枕头。
五男二女共七人落座，只见紫云峰半山腰处，有十人左右或快或慢朝着山顶御风而去，这些都是近两百年紫云宗从大唐各地招揽的修道人才，从小培养，至于修行如何，从此次登山便可窥知一二。
道龄尚浅力有不逮的，便拿出传道恩师给的纸鹤，关系好的同门师兄弟便相互扶持轮流御风，也有唤来仙禽，法宝乘坐的，十人中有三人不靠外力独自登顶，其余人各有先后，稳坐太师椅的七人有的抚须点头，有的面无表情，修道之人长生久视各有缘法，一时的境界实力并不能说明什么。十人分别站在五张太师椅身后，宗主和首席供奉都没有站人，宗主的关门弟子是今天的正主，供奉压根就没收取弟子，让他杀人没问题 ，教人还是差一点。
山脚下入海口，残阳如血，放眼所见的南海似血海，青花江水裹挟带着泥沙奔腾入海，一名着青衫长褂的高瘦少年黑绳束发，赤脚站在入海口一侧的沙滩，赶海的渔民拎着鱼获远远看了几眼这个站了一天的道袍少年放下鱼获扭头便走，这年头修道之人可不能冒充，那是要杀头的，修道之人也惹不起，碰到性格古怪的，就自认倒霉吧！
少年抬头看向峰顶，不知从哪变出一枚色泽暗淡的珠子，旋转珠子化为无鞘长剑，乌金吞口，剑身呈镜面，剑长三尺悬于少年膝盖处，少年坐在长剑上，挨个抬起脚，用麻布擦干脚面和沙粒，穿上袜子蹬上布鞋，跳上长剑屈膝沉腰，随后拔地而起。
十息！少年御剑在紫云峰众人的目光中冲破罡风带和云层，飘然落在紫云峰顶，落地之前，长剑宛如游鱼绕着青衫布鞋的少年转了一圈，化成珠子撞向少年，在碰到少年的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石子入水涟漪荡开，珠子便不见了。少年缓步走向早已等候的众人，朝着宗主为首的七人打了个稽首道：“青城拜见师傅，见过供奉，见过各位山主，见过掌律。”
宗主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越看越喜欢，保留在十八岁容貌的青城容貌阳刚俊朗，双目深邃，剑眉极长，一身简单到极点的青衫长褂布鞋，腰悬如冰剔透的白玉无事牌，三千青丝如瀑垂到腰下，黑绳随意扎起，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修行之人的样貌是会随着灵气的积累和肉体凡胎的蜕变从而气质出众，例如脱胎换骨后筋脉骨血如金枝玉叶，次一点的冰肌玉骨，雪胎梅骨，鹤骨松形，都对吸取灵气有不同的加成，不过皮囊还是随父母的，在场众人都有众星捧月的感觉。
抚须点头的宗主暗想此子百年道龄便将剑鞘炼化为剑丸，自己的师兄才将将领先青城一个甲子不到，相同道龄的人中，只有大魏两大剑宗的天生剑胚才有此等成就，放在凡间科举，成为状元榜眼绝不为过，紫云宗以火法，云遁成名世间，此时多出一名杀力颇大的剑修，跻身顶级宗门总算是有所期望了。
宗主单手虚扶道：“青城，你闭关三十载，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禀师傅！青城刚大炼剑鞘，已突破分千境，刚结金丹，凝剑丸，只是出关尚早，还需巩固稳定。”少年如实禀告，平静的不像是他自己突破了被誉为天人之隔的金丹境界，没有意气风发，也无志得意满，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寻常炼气之人结成金丹后，阳寿大幅增加，邪毒不侵，金丹于剑丸融为一体时，便是寻常蛮力不可破的南蛮方术，道门障眼法，与术算结合的锁剑阵法都会被本命飞剑轻易斩破。
虽然众人早已知道宗主弟子已结金丹，仍是不禁感叹天赋的差距，如此，生元婴便是水到渠成，只看需要多久时日了，结完金丹生元婴后，即使对战那些战力极强的雷法修士和剑道魁首，也可凭着祖师堂供奉的本命灯立于不死之地。不过御剑修士杀力极强，现虽金丹境界，杀力已是更上一层楼，加之此子心性又极好，紫云宗高层是要再加一个人喽。
“好！不愧是我紫云宗的底牌，青城啊，修行路上有迷惑的尽管问师伯，平常修补飞剑，炼气养意，天材地宝不够用找师伯！”豪气干云拍着胸脯的紫云宗首席供奉似乎忘了这话应该是宗主师弟说的才是，结果是自己挤出的笑在众人眼中显的格外尴尬，如诺自己不是实力超群，估计就有人要破口大骂了。当众挖墙脚也是没谁了……毕竟是不谙世事的宗门供奉，说话不看场合，本来的善意示好变成了不给面子单方面拉拢。也就是同门师兄弟互相了解，不然当成撕破脸也不是没有的。
宗主咳了一声：“青城，你才出关还需巩固境界，回头去碧云峰紫砂坊领培元丹，吃完了再去拿，这柄扇子当为师送你的出关贺礼，你且好好修行。”众人直愣愣看向紫云宗主，碧云峰是炼丹主峰，丹炉设在山根旁，借着地脉，源源不断的产出紫云峰引以为傲的培元丹，就连次品和残品延年丸驻颜珠都是有价无市之物，黑市上价格炒的极高，据说只有枯海鬼市每次拍卖都有，也就紫云宗是产出地，一炉三十枚耗时半甲子的培元丹除了宗门自留的的十枚，其余早就被下家耗费人情和巨资提前订好了。听宗主刚才的语气就像是黄豆吃完了再去厨房拿一样，碧云峰乃宗门重地，就连首席供奉一样要拿宗主信物前来拿丹，而那柄扇子其实就是宗主的私房钱，水磨白玉扇骨把玩的包浆圆润，青色玉沙铺就扇面题字合情合景，青出于蓝！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柄扇子是属于纳戒，袖袋之类的方寸物，鬼知道里面有多少私房钱，十枚培元丹有一半都在扇子中……干脆跟山下帝王一样设个东宫太子算了，也不是没有小辈这样想。
反观才百年道龄又常年闭关的宗门首徒说话却极有分寸，双手接过师傅递来的扇子从容说道：“徒儿谢师傅厚爱，修行方面要是有不懂的，青城在师傅云游或闭关时会麻烦各位师伯师叔不吝赐教解惑，至于钱财方面，青城只取练剑所需，但凡有大钱要动，青城必向师傅和掌律呈报。”
数位师伯师叔心里撇撇嘴，你小子现在谁敢教，百岁道龄的金丹剑仙穿云破雾，我们连个飞剑都没有，拿头教？也就于供奉那个木鱼脑子大言不惭。不过这宗主关门弟子话还是中听的，丝毫没有傲气，比起自己的徒弟当真是和山下说的一样货比货得扔！
残阳入海，一道道焰火从紫云山半山腰绚烂盛放，从紫云峰顶望下去，灯火辉煌，处于山顶的众人再寒暄片刻便会随宗主下山宣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