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作坊变工厂
听工商所的人这么一分析、一畅想，龚阳满心欢喜。可工商所的人立刻把话锋一转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总得有，你现在连个公司都不注册，就是非法生产，你们这里就算窝点，设备是作案工具，按说都是要被没收和捣毁的。紫华正处在大发展时期，上面三令五申要求我们文明执法，要把政策讲透讲清。这样吧，我们先让你停止非法活动，下一步，你们是继续从事非法活动，还是痛改前非走上正规，你自己掂量。” 工商人员临走时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贴了封条。那天，狼狗虎子冲着穿制服、戴大檐帽的工商人员一个劲地狂吠，工商人员又气愤又仓皇：“把狗管住！谁让你养大型犬？把这东西弄走，下次再见到，就让公安局抓走，弄死！” “虎子卧下！这是自己人！”龚阳恶狠狠地指着狗鼻子吼道。 向前腾空扑冲着的狼狗立刻停止狂吠，委屈看着主人呜隆呜隆俯下身子趴在地上。 几天后，龚阳拿着一堆资料和“非法从事生产活动”的罚单去了工商局，一个多月后他注册了公司，在原来挂过“黄牛机械厂”招牌的位置上，挂了暂新的“秦宏黄牛机械加工有限责任公司”的招牌。龚阳想通了，现在种地的农民越来越少，吃饭的人却没减少，社会工业化程度越高，人们也就越喜欢用压面机。用这玩意做饭简单啊，噌噌噌做顿饭扒拉两口还不得急着去挣钱？所以，造压面机的事是可以做大的，产品不光可以在紫华市卖，在秦宏省卖，将来还可以走向全国。 在一次次碰壁呛灰之后，那时还很年轻的龚阳意识到，原来自己干的事不是造镢头、铁锨、镰刀那么简单，而是在从事中国制造业，是工业生产的组成部分。一想到这些，他越发觉得自己的人生和事业是多么得有价值，这辈子他别的啥事都不干，就把压面机造好，让越来越多的人买“黄牛”牌压面机。就这样，这个院子就从作坊变成了工厂，小小的家用压面机果然受到市场欢迎，龚阳每每听到车间里隆隆的机器声，看到一张张飞到案头的订单，总少不了感慨自己“没文化真可怕！”，他打内心感谢那次查封作坊的工商人员，还是人家戴大檐帽的有眼光，见多识广，一个局外人三言两语就给他指了条明路，压面机真是“天”大的事，这个产品确实可以做得很大，可以走进全国的寻常百姓家。 压面机卖得越好龚阳心里就越不安，工商人员的话成了他的生意启蒙，但这点启蒙远远不够，他订了许多有关机械生产、企业管理、市场营销方面的报纸杂志，通过这些书报洞察外面的世界，寻思着怎样才能让他的工厂和压面机跻身更大的市场。可是要实现这一步，凭他和手下那些虾兵蟹将显然不行，光凭老黄牛任劳任怨的勤劳也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能跟工商所那个大檐帽一样的指路人。不，光指路不行，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管事的能人。他虽然没文化，但他爱看乱七八糟的书，刘玄德三顾茅庐请诸葛的典故和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他当然是知道的，对，他现在需要一个诸葛孔明，需要一个能在技术上有所突破的韩信。 从作坊到工厂的转变被龚阳后来请来的“诸葛军师”——金哲明总结成了“黄牛的黑船事件”。对日本造成巨大影响的“黑船事件”导致幕府打开了国门，而工商所对作坊的查封，带给龚阳的是让他打开了思维。 金明哲的到来，让这个刚刚从作坊到工厂的企业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企业规模一天天扩大，尽管现在的厂子仍在破败的院子里，仍是一个大车间和一排办公房，但车间里的机器却增加了一倍，从以前的20多台增加到了50多台，从以前的半天生产充实到了全天生产，有时还会加班加点工件。以前，他们生产的压面机全都堆放在院里，现在这里已经放不下了，他们还租了一户外出打工的农民家当仓库，产品最终都是从那个农民家的院子流向市场的。 金哲明虽然不及诸葛亮那样飘飘然有神仙之概，也不坐什么四轮小车，不拿羽扇，但他确实是龚阳的孔明先生，是黄牛机械厂的军师。金明哲是个身高一米八，仪表堂堂的男人，浓眉大眼，目光烔烔。粗壮健硕、头发泛黄的龚阳站在他跟前总有些不大协调，他不光相貌输人一筹，而且穿衣戴帽从来都很随意，不修边幅。他俩在一起时，很多人都会把金哲明当成老板而把龚阳当成马仔，跟外人谈生意时还闹过好几回笑话。不过龚阳从不忌讳这些，反而咧嘴笑着对客户说：“怎么样？我们的金总是不是像明星？他可是我们黄牛压面机的形象代言人。” 李永涛来到黄牛机械厂时，狼狗隔着大铁门一阵狗吠。很快，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就开了。 “虎子叫别！自己人！”头发泛黄、稀疏的粗壮男人边朝大门外走，边指着那条毛色发亮的狼狗嚷道。狼狗很听话，习惯性地呜隆呜隆低下了威武的脑袋。 “别怕，虎子是个听话的狗，认识你了，以后就不乱叫了。”龚阳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跟李永涛握手，“你就是李工吧？我朋友说他有个朋友是广泰轴承厂的职工，修机器是把好手，可他下海了，改行了。唉……后来，我就让朋友死缠硬磨联系他，就算他不来，好歹也给我们推荐个技术好的人吧，像广泰这样的大厂，我们平时哪能攀得上？坏事里面有好事，不想，我朋友的朋友居然给我们请来了你这么个大工
程师。” 龚阳一见李永涛就滔滔不绝，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故人。这时，站在龚阳身边那个仪表体面的高个子男人说：“李工你好！这位是我们的总经理，龚总。” “龚总你好！”李永涛向粗壮男人打了招呼。 “看我一激动都忘了介绍，”龚阳指着身旁的这个男人说，“金厂长，我们厂的副厂长……哦，对了，现在对外我们都叫‘总’了，金总。”龚阳说完就笑了笑，一笑，就把初次见面的尴尬全给打破了。李永涛假设过多少次的“面试”，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