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深呼吸，深呼吸
抬脚跨过一块已经分不清是哪一部分人体组织的肉块，库洛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面前那站立在一滩骨骼与肉糜组成的血泊之中的男人。而后者此时正在收起他的盾牌与铳枪，在确认没有任何愚蠢之徒后这才再次踏出脚步走向那仓库的大门。
对于库洛来说，那仅仅只有一分钟，在那一分钟内，这个男人就独自打败——或者应该说，物理意义的消灭了向他发起进攻，足足有二三十来人的骑士们。但那一分钟在库洛眼中又是显得那么的漫长。
如果受到攻击，就用盾牌连同骑士的武器一同粉碎；如果对手防御，那就用铳枪将骑士连同他们的盔甲一同轰成筛粉；如果有懦弱之人在战斗之中转身逃离这场厮杀，冰冷的铳枪枪尖则会刺穿他们的心脏。势如破竹的攻击，摧枯拉朽的力量，锐不可当的气势，他就如同砸入战场的陨石一般，甚至连反抗他的念头都无法激起，迅速的死亡是他降下的最后的仁慈。
看向那男人的背影，黑色的风衣难以察觉其上究竟沾着了多少的鲜血。在库洛的眼中，在那男人背上的那漆黑的盾牌，似乎也并非最开始便是那副颜色。一种可怕的念头在库洛的心中滋生，使他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你是恶魔吗？”
被称为恶魔的存在停住了他的脚步，他微微侧过身，扭过头看向了那无心的冒犯者。深蓝的双瞳之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那似笑非笑的嘴角似乎在讥讽着凡胎的愚昧。
“这可真是让人惊讶，我还以为你是个无神论者呢。”
“你太危险了，我不能就这么让你去见圣女。”
“噢尊敬的圣骑士大人，我并没有骗取你信任的想法，因为我没有那个必要。我大可就这么一个人击溃这个地方，把圣女带出来，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相信所有人都有着他们所应承担的职责，不论是你我，又或是圣女。我想要做的，仅仅只是帮助你们，在这之后，圣女会做出她自己的选择，而你会去遵循她的，毕竟，你才是她的骑士，不是吗？”
一股异样的不安笼罩在库洛的心头，但却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智。那不安如同一根毛刺一般，深深的扎入库洛的心中，却不会让他难以忍受。他不明白这份异样的感受究竟为何而来，而他也无法相信眼前的男人。但库洛必须得承认，这个神秘男人到目前为止确实在帮助着迷茫的自己，即使库洛没有得到任何的理由。这个男人已经证明了自己无需过多小把戏包装的实力，而库洛也在庆幸着那力量的獠牙并没有像自己展露出来。
“现在，你可以收起你的佩剑了吗？你可以站在那思考一整晚，不过我觉得圣女应该没有那个时间了。”
诺巴底的声音再次传入库洛的耳中，这才再一次将后者从疑虑之中唤醒。深吸一口气，伴随着四周潮湿的血腥味，库洛能感到自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收起佩剑，走到了诺巴底的面前，即使眼神中的疑虑丝毫没有减少，但那露骨的敌意终于还是被压制了下来。
“感谢你的信任，圣骑士大人。毕竟，这个世界可没有恶魔这个种族啊，那不过是人类创造出来，用来形容其他同族个体的词汇罢了。”
轻笑一声，诺巴底回过头，先一步踏向了那仓库的大门。沉重的大门推拉声在空间内响起，充满戏剧性的刺眼光芒并没有从大门的另一端照射过来，相反，在大门后的空间内只有昏暗到难以分清角落阴影的煤油灯光芒。
“牢房。”
库洛低声呢喃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而在走廊的两侧，则是那一直延伸着的牢房。原要比那巨大的仓库更为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库洛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过来，将一切多余的疑虑抛之脑后。
“都是空的。”
低哼一声，诺巴底率先走入那昏暗的走廊。正如他所说，在这的所有的牢房之中不存在任何的生物或是物件。而敞开着的铁门则在暗示着，无论之前在这些牢房之中关押着什么，现在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而且十分匆忙。
“看，那个推车，是之前运送那个精灵的推车！”
库洛惊呼出声，他看到在走廊之上被推倒的一台华美的推车，而他自己绝不可能认错，那精灵的惨状实在是太过于深刻了。快步走上前，库洛想要从那推车上找到那只命运凄惨的精灵，但在那除了空荡荡的推车以外，什么也不存在。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空荡荡的牢房，敞开着的铁门，翻倒的推车。在这看起来明显是为了关押人或者其他生物的监牢走廊之中，却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一个糟糕的猜想浮现在库洛的脑海之中，但当他看到角落的两具尸体时，库洛的能够感到自己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那个装扮，他们也是那些服务生中的一员！他们已经死了，为什么？”
“有魔力爆炸造成的伤口，但那不是致命伤，有人在他们受伤或者晕厥之后才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从一具脖颈上有着一条纤细划痕的服务生的尸体跟前站起身，诺巴底看向走廊的地面，在昏暗的光线之下难以看清那细微的异常，但诺巴底还是看清了那一丝怪异的血迹。那并不像是受伤之人滴落的鲜血，而是某个受伤的倒霉蛋被拖拽着移动到了走廊的尽头。诺巴底抬起头，在这监牢走廊的尽头又是另一扇门扉。
“有人赶在我们之前打入了这里，之前在大厅内掀起骚动的家伙都是为了他们的同伴方便行动的诱饵。”
“嗯？我还铁定认为那些都是你的手下之类的呢？”
“那些可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站起身，诺巴底继续向着那走廊尽头的门扉走去。他的内心已经有了某种答案，尽管那个答案并不是他所期盼的，但他也并没有那个选择。一种莫名的焦躁在缓缓侵蚀着诺巴底的心智，而他却足够清醒的关注着目前他所需要做的一切。
“你觉得圣女还在这里吗？”
“我们会找到她的。”
库洛并不喜欢这个回答，这一整夜他都只是在盲目的跟随着这个神秘的男人，从始至终库洛自己只是如同一位看客一般，迷茫的看着自己从未见过也不愿去见证的黑暗的光景，并被卷入一场他从未预料到的冲突。但他即使是满肚子疑问，库洛也还是这么一路跟了过来，选择了跟随这个男人。可如今，面前这位看起来总是那么自负高傲的家伙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动摇。那对库洛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不能是现在。
“有人在战斗。”
随着二人愈发接近那走廊尽头的门扉，细微的打斗声传入了库洛的耳中。优秀的战士应该在战斗时抛去一切多余的想法，库洛也确实这么做到了。他一手放在佩剑的剑柄之上，紧紧的盯着那扇紧闭着的门扉。门缝传出的冰冷的白炽灯灯光照射出了门扉前所隐藏的不安，那是一道被拖长的血迹，而那血迹一直从走廊延伸到门扉的另一端。
做好战斗的准备，库洛深吸一口气，他将手伸向门把手，准备打开这扇不祥的门扉。但他同行的伙伴似乎早已失去了耐心，另一只手赶在库洛之前先一步抓住了门把手。
门后的空间向库洛敞开，他并不会惊讶于那过于刺眼的白炽灯，然而那光芒照射出的猩红，才是真正让库洛感到触目惊心。
在那金属的白色地板之上，血红的液体遍布在四处，那些血液甚至还未能干涸，在那猩红之中库洛甚至还能够感受到其中不断流逝着的生气。他看向房间内的空间，几乎在那一瞥的瞬间他便发现了那名消失无踪的舞台主持人。或者确切的说，是他的遗骸。
鲜血彻底染红了那纯白色的高档西装，破碎的服饰几乎难以掩盖其下伤残的躯体以及触目惊心的伤口。主持人的躯体就以这样的惨状被悬挂在这房间的顶端，很明显，他在临死之前遭受到了残忍的折磨。不过库洛也没有多余的功夫去仔细观察那具悬挂着的尸体了，在这房间内发生的，还有更为他需要注意的事情。
一个服务生站立在房间的角落，他的右臂不知为何而被斩断，大量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那过于显得清秀的面容早已被血与汗而显得过于凌乱与不堪，不过这只是他今夜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你从我这里什么也问不出来的，疯女人！”
那服务生怒吼着看向自己的前方，即使那伤痛和恐惧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是多么动摇与颤抖。而他咆哮着的对象，则是与他同样穿着着侍从服饰的少女，再精确点描述的话，那位少女穿着着一件女仆装。
赤红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女仆装，冷酷的面容只能让脸上的血迹成为少女最为瘆人的妆容。她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颤抖着的服务生，她指尖还在不断缓缓滴落的血液只会让她貌美的容貌更加显得如罗刹一般凶恶。
“这从来都不是问询啊，你会主动把一切告诉我的，就像这位被挂在天花板上的男人一样啊。”
平静的话语甚至都听不出任何暴戾的情感，少女如同只是在静静的诉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一般。随着她的话语轻柔的落下，少女自然下垂的左手轻轻勾动了下食指，随即那服务生便露出的痛苦的神色，紧紧的扒拉着自己的脖子。而库洛则远远的看见了那服务生脖颈处有着的一根透明的丝线，只要少女乐意，服务生的头颅随时都会从他精致的领结上掉落。
“内斗吗。”
库洛向前踏出一步，并拔出自己的佩剑。虽然他还并不明白为什么服务生们之间发生内斗的理由，但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身为圣骑士的他能够看出那位少女的强大，再根据现场如同刑罚场一般的惨状，库洛能够了解对方的心狠手辣。但他绝不会退缩，那从来都不是他的选项。
可当那位少女扭过头时，自信的库洛却也发觉自己心灵的一角在抽搐。那灰褐色的双眸之中没有任何的情感，有的仅仅只是对于某一具现事实的追寻，而那即是死亡。无论是对那视线所及之物，又或者是那双眼之后所代表的灵魂。似乎那灵魂对着某种事物失去了执着，却又有着她的另一份偏执。
鸦从少女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个倒影，那倒影映出来的姿态既幼小，却又懦弱的可憎。他的双眼之中就如同少女的眼神所吐露的一般，对于周边一切的憎恶与敌意，还有那对自己的厌恶。但他绝不是选择了自我湮灭，鸦很明白这一点，那只是对于自己的憎恶而已罢了。那情感在那灵魂最为重要的位置占据了上头，正在逐渐蚕食着它的宿主。是的，那眼神就如同幼时的鸦一般，既懦弱，又可憎，仅此而已。
鸦认出了自己过去的倒影，他手中的剑在那一刻顿在了空中。不堪的记忆在库洛的脑海之中肆意的翻腾着，但现在已经不是纠结于过往不堪的时候了。库洛强打起精神，握紧手中的佩剑，等待着与敌人的交锋。
但那想象的冲击并没有如期到来，当库洛再一次将自己的目光投向那位身着女仆装的少女时，那原本冷酷的表情松弛了下来。写满了残酷的眼神在那一刻被数种情感所替代，那其中有着惊讶，又夹杂着某种期冀，甚至还流露出一丝柔软的情愫。但其中最多的，是那深邃的歉意。而如此情愫流转着的双眸，正在注视着库洛的身后。
紧接着，那少女便崩溃了。她一把跪倒在地上，深深埋下自己的脑袋，而那泪水不断滴落在满是鲜血的金属地板之上，与那充满着暴戾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任何区别。库洛惊讶于少女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而当他终于回过神时，他这才看向了自己的身后，那少女的视线所视。
在那，一个男人静静的站在那。脸上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深蓝的双眼只是在注视着瘫倒在地上的少女，但敏锐的鸦终究还是从那如平静的湖面一般的双眸之中捕获到了那一丝不起眼的涟漪。那是库洛在今夜唯一捕捉到的这男人的情感。
“没事的，会没事的深呼吸，莉莉丝，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