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请相信我，我不曾向你撒谎
“瞧啊，莉莉安娜，这是我们的曾孙啊。瞧，他有着和你一样的发色啊。”
怀抱着一个婴儿，男人高兴的向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说着。然而那位老妇人实在是太老了，她的牙齿早已悉数脱落，头发也早已花白得不能再白。她虚弱的笑了两声，她的意志还残留在这副躯壳之中，她尝试着伸出手，抚摸着婴儿的脸颊，却发现止不住颤抖的手早已使不出任何的力气。
“来吧，莉莉安娜。”
男人温柔的笑着，他将老妇人的一只手轻轻握起，放在那婴儿的脸颊上。男人代替着老妇人的手腕，轻轻的控制着老妇人的手在那婴儿顺滑的脸蛋上抚摸着。借由这，即使不靠着她那已经没有聚焦了的灰白瞳孔，老妇人她也大概知道了她的曾孙的样子。在她丈夫的帮助下，老妇人有了多出的力气去活动她僵硬的指节，尽量的不放过这娇小生命外貌上的任何一点细节。
“他很漂亮吧？”
“嗯。”
似乎这一声已经耗尽了老妇人所有的力气，她缓缓闭上眼，手指逐渐停止了动弹。然而她脸颊上依旧挂着那温柔的笑容，是的，那笑容和男人记忆中的没有任何区别。她总是这么笑着，无论是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还是现在。
男人温柔的笑了笑，他将老妇人的手重新放回她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那挚爱的睡姿。接着他想到了什么，他蹲下身，将婴儿放在老妇人的膝上，笨拙的轻轻摆弄着老妇人的手，让她能够怀抱住这微小又惹人怜爱的生命。最后看着这幅世上最为唯美的景色，男人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推着老妇人的轮椅，缓缓向着屋子的大门走去。屋外阳光明媚，她会喜欢的，不是吗？
“交给我吧，父亲。”
一声轻柔的呼唤，男人便停了下来，看向了他的身边。在一旁呼唤他为父亲的存在，手背上的皱纹甚至已经要比自己还要多。但是她的笑容是不会褪色的，哦是的，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你还有工作，不是吗？”
啊没错，男人总是有着做不完的工作，他总是忙个不停，甚至常年回不到家。但是她们从来不会抱怨，她们只是静静的等着自己的回归，做好最美味的料理，酿好最美味的美酒。他甚至错过了他的女儿出生的瞬间！但是感谢他那美丽贤惠的夫人，她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他的女儿，他是如此不称职的父亲。哦得了吧，她知道的，她如她的母亲一般聪慧温柔，她不仅知道了自己是不称职的父亲，还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
但是即使这样不成器的自己，她们也都接受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松开了老妇人轮椅的握柄，交给了他那年迈的女儿。他默默地看着她们，缓缓的走向那骄阳下的大门外，最后在那刺眼的光芒中，男人最终也失去了对她们背影的观测。但是男人依旧微笑着，他知道等到一切的结束，待到日落时分，他们还会在这间并不宽敞却温馨十足的小屋——他们的家中团聚。
“还没睡醒吗？”
一声平静却夹杂着威严的声线传入耳中，男人微微愣了愣，他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他面前小屋的四壁变为了扭曲的空间，脚下柔软的地毯变为了被鲜血染红了的土地。家中那老旧的落地钟的滴答声变为了那漫天的厮杀声与炮火声，手中残余的那婴儿温暖的触感被那战锤的铁冷给替代。他握紧了战锤，看向了身边身着蓝白盔甲的男人，重重的点了点头，接着他战锤一挥，在他身后的钢铁洪流便开始迸发出传遍天际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踏上一辆厚实装甲的战车，男人手握战锤冲在了战场的最前线，他面前的没有人类形态的畸形敌人们只能在他身下战车的轮胎之下惨叫，那些飞行着扑向他的虫豸只能没有一声哀嚎的在他的战锤之下化为肉饼。男人感觉得到，今天的他所向披靡，他的精力充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你今天格外有斗志啊，是喝了什么不好的酒吗？”
见证了那蓝白盔甲的男人凭一己之力将那足有七八米高的肉虫打爆，一边听着他用着平静的语气向着自己开玩笑，男人大笑着提着战锤跳到了盔甲男人的身旁，帮助他将一旁来犯的虫豸敲碎在他的战锤之下。
“我的战帅大人，我只是想着，我要是越发努力的消灭这帮虫豸，是不是就能离这场战争的结束愈发接近了呢？”
“怎么，开始计划退役生活了吗？”
再一次将来犯的敌人消灭，男人尴尬的笑了，如同孩童一般，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脸也不禁红了起来。“哈哈，只是我和我家的婆娘约好了，等到战争结束，我要带她去周游世界啊。嘿嘿，头儿，你觉得你有可能把希望之耀借我当下座驾吗？嘿嘿嘿，开个玩笑，我们还得先赢下这场战争，对吗，战帅大人？”
“啊，我向你保证，我们会赢得这场战争的。”
男人开心的笑了，他在战场上愈发的卖力，战锤挥舞得虎虎生风，没有任何的敌人能在他的面前撑住任何一次击打。他势不可挡，即使是那些钢铁的战车都无法战胜的存在，他也一并笑着将其敲碎。男人能够感觉得到，他离这场战争的胜利越来越近了，仿佛那胜利就在眼前。他甚至都能幻想出他那美丽的妻子穿上泳装在海滩上玩耍的模样，而自己则舒适的躺在遮阳伞下，喝着妻子准备好的佳酿，一边看着他们的孩子在海中玩耍。
“轰隆！”
一道落雷闪过天空，男人呆滞的抬起头，在他眼中的，则是那不存在于战场中的茂密的树叶与枝干。他还记得，这是他们家坐落的小山。他不知不觉从何时在战场上回来，而手中的战锤早已不见了踪影。
感受着被自己手中残留的热度，男人明白，他又离战争的胜利又进了一步。那胜利几乎就要唾手可得，而在得到眼前的胜利前，再一次回到自己的家乡，享受一杯妻子酿的美酒，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壮行酒。他必定得到他所期望的胜利，是的，必定。
“快下雨了啊，是时候帮婆娘收衣服了。”
男人笑着，他迈开自己愉悦的脚步，开心的向着山上走去。他想看到那妻子看到自己回到家时那惊讶的表情，最后再趁着她不注意，在她的脸上亲上那么一口。
“轰隆！”
又一道落雷划破了天际，借着那耀眼的闪电，男人看清了自己身前的场景：一片墓园。男人呆滞的眨了眨眼睛，他靠近这片墓园，他的记忆中在这小山上从没有这片区域。他的家人是这一片唯一的住户，这座山头是他花着自己挣来的钱亲自买下的，这是属于他家族的私人土地。他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有人会在自己的门前造坟呢？男人并不是什么老好人，他也有自己的脾气，尤其是牵扯到他妻子最喜爱的土地时。
男人走进了墓园，他尝试从那墓碑上的名字中知晓是哪家的蠢货在这埋下了自己的家人。然而那些墓碑上的名字又是那么陌生，却又是那么熟悉。男人想不到，在这村庄中到底有谁家的老者叫这些名字。在墓园行走了一段之后，男人注意到了在墓园最高处的墓碑。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差点撕裂了他的胸膛，他的双唇在空中一张一合，竭尽了力气，但喉咙中却又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待到男人的意识再一次回到自己的身上，他已经接近了最高处的墓碑。
而面前的墓碑，则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这到底是谁的恶作剧”
正当男人呆滞的笑着，想着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时，他的余光看向了一旁的墓碑。在自己的墓碑旁，他可以看出这精心制作的墓碑上有着自己的手艺的痕迹，他明白这是出自自己的手中。而待到他看清了墓碑上写的文字时，他的灵魂差一点就在这一刻崩溃了。
致我的挚爱，莉莉安娜。
“不，不这一定是谁干的恶作剧，对吧？”
惊恐的瘫坐在了地上，男人低声的呢喃着。一些记忆的碎片开始扎向他的灵魂，他几乎差点就要因为那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尖叫出来。最后他站起身，愤怒的看向四周，想要找到那幻想中的，躲在树林阴影中窃笑着的小人。然而他失败了。
“很好笑，是吧？！你们这群畜生都给我等着！没有人能开我妻子的玩笑，除了我！她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你们明白吗！她现在会在家里给我温好上好的私酿，而你们，等我享用完我的美酒，你们全部都得死在我的锤下，用你们仅剩的一口气向着我的妻子道歉！”
男人愤怒着，他走向了自己记忆中的家中。他尽力保持着自己的愤怒，因为他不敢保证，等到愤怒稍稍退去，那恐惧和悲伤会不会趁机侵占他的整个心头。
啊是的，他的妻子会穿着缝缝补补过的围裙，站在厨房后微笑着为自己准备美味的下酒菜，最后连同那美味的私酿，一同端上餐桌。而俏皮的妻子会在她放下餐盘的一瞬间，偷偷亲吻着男人自己的脸颊，最后如同初恋的少女一般，羞红着脸退到她的厨房中，假装着忙碌。而自己则会细细品尝那美酒时，用着妻子的背影当作最好的下酒菜，喝得昏天地暗。
然而记忆中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这间温馨的小屋。男人发了疯似的找遍了小屋中的所有房间，所有的角落。他开始怀疑他的妻子在和他开一个小小的玩笑，这是在捉迷藏。于是男人开始翻箱倒柜，只要任何能够容纳那记忆中柔弱身躯的衣柜或是箱子，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打开它们，或者是强硬的掰开容器的盖子。
“她不在这，为什么？为什么？”
男人不断质问着自己，他跑到屋外，向着山下的城镇张望。“是你厌恶我了吗，莉莉安娜？是因为等待我太久而对我的承诺感到厌烦了吗，莉莉安娜？可是我们马上就要胜利了啊！战争就要结束了啊！我的莉莉安娜，为什么你不肯再多等我那么一会呢？！”
悲伤终于压过了男人的愤怒，大把的泪珠开始掉落在地上。男人发了疯似的向着山下跑去，试图追赶上那不存在的背影，然而一个踉跄，他从湿滑的山道上摔了下去，最后在离街道不远的跟前才缓缓停下。但是男人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他的悲伤早已超过了他意识中的一切。他看向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是他依旧无法看到那动人的身影。
“对，猎人行会，他们能帮我找到我的莉莉安娜。去那！对，去那！”
站起身，也不顾满是泥泞的衣着，男人跑上了街道。雨中的街道是那么匆忙，甚至都没有人去多看一眼这位失格又可悲的丈夫。而那街道在男人眼里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似乎他一脚踏入了海市蜃楼，而他早已迷失在了其中。他向着匆忙的路人们询问着，询问着那背影的去向，还有那猎人行会的所在。然而所有人都只是向着他露出了鄙夷与嫌弃的眼神，从他的面前离他而去。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说谎，我向你们保证！我承诺过等到战争结束，就会带着我的妻子去周游世界！我不是骗子！我早就攒够了足够的钱，我发誓要亲手打造一艘最快最美的船，去载着我的妻女一起看遍世间所有的奇迹！你们不要这么看我！我没有说谎！我不是骗子！”
然而除了那漫天的雨声还有那人群急促的脚步声以外，没有任何存在回应男人的呐喊。他抱着自己的头，跪坐在大雨之中放声痛哭，如同是自责一般，不断的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我不是骗子，莉莉安娜，我尝试了，我真的拼尽全力去尝试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遵守我的诺言，我让你失望了”
一只手搭在了男人的肩上，在这同时，他头上那倾盆的大雨也在这一刻消失。崩溃的丈夫抬起头，他看向了弯下腰看着自己的男人。他为自己拄着黑色的雨伞，即使自己已经被淋湿；他此时已经褪下了他那身绮丽的盔甲，换上了一身低调的黑色风衣；啊他的眼神要比之前更加显得疲惫了，想必他一定为了战争操碎了心吧。男人不可能认错他，他就是男人的希望，只有他，只有他能真正的结束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啊啊，我的战帅大人，我们就要胜利了吗？”
“嗯，是啊，最后的大战就在眼前了，米勒。我们很快就要胜利了，我向你保证，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