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明日过后
柳浅浅看着他们吵闹的样子，轻声问道，“孙公公，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孙公公自然也是看到了这群禁卫将士，微微叹息一声，应道，“娘娘，他们都是禁卫军的将士……军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战前可以写下书信，留给家里的人。”
“他们……想必都是知道，此战要面对八万铁骑，所以这几个平日里不识字的将士，便会缠着军中的书生，帮忙写下家书，若是活着，只当是给家里报平安，若是……”
孙公公的话语也是顿了一顿，“若是不幸战死，这也算留给家中的最后一封信了。”
柳浅浅听到孙公公的话，眼底莫名的有些湿润。
有几个将士留意到了柳浅浅的目光，都是互相捅了捅，小心翼翼的散开，生怕惹了柳浅浅的眼一般。
对于禁卫将士来说，皇家的贵人，得罪不起的。
只有方才要给祖母写信的那个年轻人，还固执的守在书生的桌案前面，不肯离开。
柳浅浅看了一眼，“孙公公，叫他过来。”
孙公公躬下身，应了是。
那个年轻人被带到柳浅浅跟前时，脸上还有些羞赧和无措，当即两个膝盖就跪到了地上，“参见婉皇贵妃。”
还不等柳浅浅说话，他就立马出声告罪。
“娘娘饶命，小的知道，马上就要迎战叛军，可是小的不识文也不识字，只好排队等着书生代笔，小的先前跟莫都统去阵前挖陷阱，这会儿才得了闲，娘娘，小的已经等了半天了，等写好信，小的立刻就去忙，绝不耽搁！”
柳浅浅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告罪，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年轻将士一愣，脸上虽有胆怯，却也没有迟疑，回答道，“小的名叫季节。”
季节，这个名字倒是有趣。
像是察觉到柳浅浅的心思一般，季节低下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道，“祖母时常说，一年四个季节，只盼我每个季节都好好的。”
倒是一位老人最敦实的期盼了。
不少先前散开的将士，都偷偷的把目光投向了这里。
甚至有几人还为他担心起来。
他们都知道季节从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祖母把他拉扯到大，家里穷苦，没有闲钱给他读书，他也是有骨气，才刚刚成年就入伍军队，凭着自己一腔本事，愣是到了如今，也是禁卫军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了。
柳浅浅微微点了点头，“刚才，你是想要书生替你写信？”
季节咬了牙，也是认真点了点头，“娘娘，小的……”
柳浅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一个书生写，你们要排多久？”
季节愣了一下，没想到婉皇贵妃会问这样的问题，“呃，回娘娘的话，钱举人的手脚已经比从前那个举人要快了，一天下来，大家要说的话不是很多的话，也能写上百来封信吧。”
柳浅浅又问，“禁卫中能自己写信的人有多少？”
季节这回反应快多了，“不多的，娘娘，读书好的都去考科举的，谁来干我们这种随时要掉脑袋的活呢。”
这话说的，孙公公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
禁卫军那可是皇上亲卫，怎么落在他嘴里，变成了“掉脑袋”的活。
幸好柳浅浅没有介意，反而微微一笑，应道，“是啊，若是能安稳度日，谁又会把性命拱手出去呢？”
季节这是头一回看到婉皇贵妃，也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的与她说话，他虽然跪在地上，也低着头，但是时不时就会偷偷瞄上两眼。
柳浅浅感慨过后，再看季节，目光也是温和了一些，“季节，起来回话吧。”
季节一愣，嘴里说着谢，也是缓缓站了起来。
周围的将士们见到他起身，柳浅浅也没有责罚的意思，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柳浅浅也不为难他，“钱举人一个人写，有些太慢了。”
孙公公老老实实的低着头，柳浅浅起了个头，他便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娘娘是想再多找些秀才过来，为禁卫将士们书写家书？”
柳浅浅微微一笑，“如今上哪再找秀才？”
孙公公想到眼下瑶山行宫所处的危险境地，也是有些赧然。
“钱举人没日没夜的写，也就还有两天不到的时间了，”柳浅浅也没有为难孙公公的意思，而是说道，“左右那些朝廷大臣，闲来无事也尽会到本宫跟前添堵，叫他们都到军营里摆个书信摊，替禁卫将士们写家书吧。”
此言一出，在场听见的人都是愣住了。
朝廷命官，来给他们……写家书？
季节年纪小，心思也浅，听见柳浅浅的话，却是高兴极了，“朝廷官员都是有文化的人，有他们来给小的们写信，真是太好了，这次我们定能人人都写上家书。”
柳浅浅听见季节的话，莫名鼻子有些酸涩，“从前，你们都会有人来不及留下书信吗？”
季节点了点头，“可多了，娘娘，从前的举人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写起字来手都是抖的，每写几个字都要歇一会儿。”
说着，他还低下了头，抬起手臂抹了抹鼻子，小声说道，“小的也是听年长的禁卫说的，这还是小的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别的都好，就怕……怕回不去了。”
话说出口，季节都仿佛呆滞了，静了一刻连忙摇头，“呸，呸！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娘娘恕罪，小的……”
“无碍的。”
柳浅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安抚了急躁的季节，也恰好将声音传递给临近的将士们，“八千对八万，就算是稚子学童，都好像能猜到结果。”
“本宫时常也会想，假如这一战败了，该是如何？”
柳浅浅的话语极具感染力，将士们不自觉的都靠近了一些，渐渐的就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圈子。
“辽城铁骑早有闻名，若是败了，不止是你们，就连本宫也会变成蹄下的亡魂。”
“人心肉长，本宫也会害怕。”
柳浅浅莞尔一笑，仿佛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吐露真心，略有羞赧，脸颊微微红润，发丝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扬起。
她缓缓抬起手，摁下了一缕躁动的发丝，随记笑道，“可是惧怕，并不能改变战局，惧怕，最是软弱。”
“今日本宫的话，你们听见了，记在心里，也要说给没有听见的人知晓。”
“本宫会带着你们，吃下这辽城八万铁骑。”
“本宫会带着你们，护好身后的大胤子民。”
“禁卫将士在哪，本宫的军旗便是落在哪，经此一战，本宫要叫天下人都知道，辽北乔城王的铁骑，不过如此，比不得禁卫将士一根头发。”
仿佛是她的话语强硬，入了夜的营地扬起了一阵大风。
柳浅浅披落的长发被吹的扬起飞舞，宛若月中仙人，叫人不敢直视。
营地里的火把也是“噌”“噌”点燃，照亮了正片营地，那摇曳的火光，甚至照进了将士们的心底。
柳浅浅莞尔一笑，看向季节。
“可别再说禁卫是掉脑袋的活了，明日过后，世人提及金陵禁卫，便该心生仰慕与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