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姑获鸟
9月24日，农历八月十五。
枯坐了整整一晚的任浔并没有感到疲惫，秋日的晨光映照在他的侧脸，像是一座古朴的大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侵蚀依旧不改其温润圣洁的气质。
他怀中的麻雀缓缓醒来，可依旧赖着不愿起，因为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睡在任浔怀里了。
“醒了就起来吧，我今天还有事儿，得出去一趟。”
中秋节按照惯例中午是要去外公家吃饭的，晚上才在家里吃。
“啊？出去多久？”
麻雀还想在离开之前多和任浔呆一会儿的，平时白天任浔要上课，晚上自己又要休息，时间是错开的，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也很少聊天。
麻雀和任浔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话题，一个白天忙着吃饱肚子，一个除了睡觉几乎全天都呆在学校，鸟与人的差别太大了。
“中秋节要去外公家吃饭，不用担心，吃完午饭就回来的。”
“哦……”
麻雀想着自己应该也有外公外婆吧，不过这么多年应该已经死了，要么是被猛禽吃了，要么饿死，或是其他什么意外，野生动物很少有寿终正寝的，它们在残酷的自然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只有人类，只要自己成为了人类，就再也不受自然的宰制了。
在麻雀看来，人类就是她眼中的“仙神”，他们能飞天，能遁地，可以千里传音，可以建造一个虚幻的世界供自己享乐……人类无所不能，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被人类所定义，就像是真正的父神一般。
人类是当之无愧的地球主宰者，上至九天，下到五洋，他们无处不在。
最令麻雀钦佩的是，一座小小的城市居然可以让几千万的人类和谐共存，要知道即使是一片小树林里最多才能养活几百只鸟，而且它们随时会因为争夺领地或是配偶权而你死我活，死伤无数。
对于麻雀而言，最难懂的不是什么精密的机器，而是包罗万象却又精巧复杂的人类社会。
她想要融入人类社会，她只能成为人类！
“麻雀，下午我带你四处逛一逛。”
“真的？！”
“对，你想去哪儿玩，我带你。”
“嗯……我也不知道。”
麻雀终究不是人类，她无法体验只属于人类的娱乐。风景？自己每天都能看。游乐场？拜托自己是鸟欸，有什么能比得上在天上飞刺激。看电影？估计刚进影院就被赶走了……
她是一只生活在城市中的鸟，人类一切的活动每天都在她面前周而复始，新鲜感早已过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始终观察着人类。她明白人类从不是单独的个体，人是社会中的人，互相之间都有着或浅或深的联系，他们从不是孤独的。
只有麻雀自己，一半鸟，一半人。她与任浔一样，都是各自种族的“半仙”，不同的是她选择成仙，而任浔选择入凡。
“任浔，你就骑车带我绕溪城走一圈吧。”
麻雀从来都是从天空俯瞰城市，她想试试从人类的角度看一看这座精妙复杂的钢铁丛林。
“好。”
溪城内环不算大，以任浔骑车的速度，大约只需要5、6个小时的骑行时间，正好可以赶上晚餐时间——家庭的中秋晚宴是不允许错过的。
“对了，麻雀你今天还要狩猎吗？”
“不了，我就呆在房间里。”
最后一天，麻雀没有进食的欲望，她想要在任浔房间里多待一会儿，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暂时忘记身上黑羽所带给自己的恐惧感，只有这里才有安全感。
“那我走了。”
“嗯嗯，早点回来。”
就像是出门工作的丈夫与居家妻子的对话一样，麻雀渐渐有了家的感觉，但是不是来得有点太晚了呢？
任浔离去后，麻雀再次将自己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等待着，等待着任浔再一次温柔的唤醒。
……
任浔正在骑车前往外公家的路上，因为前几年外公搬到了新城区，所以他来回一趟得要一个小时。
再加上任浔并没有骑得很快，所以他是最后一个抵达的。
在门前，任浔深吸一口气，他自从在川岭工作之后就很少回来了，有时候好几年都没见外公外婆一次。他们是对任浔最好的两个人，总是无条件地溺爱着任浔。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中回响，一如任浔此刻正泛起涟漪的内心。
“哇，我们家小浔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外婆比任浔记忆中的年轻很多，虽说头发依旧花白，但是从她和蔼的笑容可以知道外婆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健康，岁月只能在她的脸上留在痕迹，但无法侵入外婆年轻乐观的内心。
“外婆好！”
“好好好！”
外婆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会让人不自觉地放下心中的戒备，温柔的像是一缕春风，总能融化暗藏心底的寒冰。
任浔进屋，依次给姨妈还有舅舅打招呼，而任柯正与表姐表妹正聊得开心，并没有注意到任浔的到来。
“我不是叫你早点来的吗？怎么现在才来？你看大家伙儿都在等你一个人。”
任浔的姗姗来迟让让任国强丢了些许颜面，他希望自己的子女在外是可以为自己挣面子的。
“国强啊，这大过节的就少说几句，不就晚来几分钟嘛！”
无所谓，反正外婆会溺爱。
到了午饭时间，一家族的人齐聚一堂，欢度这中秋团圆日。但是在饭桌上，不可避免地会聊到学习上的事情。
“江燕三个子女都好会读书哦，一个是准研究生，还有这兄弟俩都在三中重点班，高考重点大学肯定是板上钉钉了。”
舅妈确实是很羡慕，因为她的女儿，也就是任浔、任柯的表姐，她是音乐特长生，但这并不是她有音乐方面的天赋，而是因为她的成绩不好，加上喜欢音乐，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是啊，你们夫妻俩是怎么教的，一个个这么乖，我家闺女可调皮了，给她报的补习班都嚷嚷着不想去。”
姨妈的女儿，也就是任浔、任柯的表妹，她在漳城的一所重点中学读初二。
“害，我们都没怎么管，都是他们自觉。”
任国强和江燕每每谈起这方面，脸上都不由得露出骄傲的样子，仿佛是寒门贵子鲜活例子的主角。
任国强和江燕是这几对夫妇中唯一没有上过大学的，成年人的敏感与自卑让他们将希望都寄托在子女身上，家里甚至包括任柯在内都因为成绩问题而挨过打骂。
任晴成功保研只是一个开始，等到任浔、任柯二人考上大学，他们才会放下自己的执念，这是他们人生意义所在。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任国强和江燕确实做到了，重生而来的任浔清楚这点。未来的父母在子女都有稳定工作了之后关闭了一直支撑着家庭收入的便利店，回到乡下，正式开始了退休生活。
于是乡下的父老乡亲们都知道了这夫妻俩有三个争气的子女，任晴、任浔、任柯三天便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
在饭桌上表姐提议下午去逛街，这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毕竟好不容易聚一次，就吃一顿饭未免有点扫兴。
“我就不去了，我下午和同学约好了。”
任浔答应过麻雀的，不能食言。
“你怎么天天和同学出去玩儿？这大家伙儿好不容易聚一次，同学天天能见的，别扫大家的兴，小浔你跟你同学说一声不去了。”
任国强下达了他的命令，在他眼里同学当然比不上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国强，小浔想去就去，过节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别管这管那的。”
无所谓，外婆总是能溺爱。
“妈，你就惯着他吧，他现在敢不听父母的话，未来长大了还得了？”
“别说了，小浔想去就去！”
外公一锤定音，任国强不敢再强求了。
“真是扫兴……”
任柯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一个外人在任浔心中难道比这些从小便认识的亲人都重要吗？
任浔没有过多解释，他在吃完饭后和外公外婆打了声招呼就走了，他想着现在麻雀或许在家已经等着急了吧。
“表哥，浔哥是和哪个同学去玩儿啊？是不是哪个女同学啊？”
表妹刚上初二，正是对这方面产生浓厚兴趣的年纪。
“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真的？！表哥，你快跟我说说。”
……
任浔火急火燎地回到家中，发现麻雀正躲在枕头底下酣睡着，她的上下两喙还咂巴着，应是正做着美梦。
他温柔地将麻雀唤醒，就像平日的早晨。
“麻雀，起来了，我带你兜风。”
“祂要来了，可是我好害怕……”
麻雀并没有怪罪任浔打搅自己的美梦，她只是庆幸醒来后看见的是任浔而不是姑获鸟。
“没事的，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任浔穿上外套，将麻雀放在胸前，正好她能露出一个脑袋。
“这样出门我才有安全感。”
麻雀即使恐惧到翅膀正在颤栗，依然没有退缩。
“麻雀，你实在不想出门的话我们就待在家里吧。”
“不要，我就要出门！”
“好吧……”
麻雀知道自己不论在哪都逃不过姑获鸟，只要身上的黑羽还在，自己永远都在祂的掌控之中。
在路上，
麻雀总是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对于鸟而言很难理解，但是对人类而言确实稀松平常。
“任浔，人类是怎么开动那么重的铁皮箱子的？”
“为什么路面上要画白色的线条？为什么看见绿灯了才能走？”
“为什么你骑车比走路快？”
“人类是怎么建起这么高的楼？”
“人类社会是按照怎样的规则运行的呢？”
“为什么要过中秋？中秋为什么要吃柚子月饼？”
……
麻雀不停地问着平时疑惑却没有机会问地问题，而任浔从不感到厌烦，他耐心地解答着关于人类、关于人类社会的一切，半仙的他看待事物更加透彻清晰，这将是麻雀一生的财富。
日暮西斜，麻雀似是有了预感，她整个身子都躲进了任浔的外套内，不愿出来。
“高鸟黄云暮，寒蝉碧树秋。”
任浔忽然想起了杜子美的这句诗，离别是人生的常态，秋意正浓，而心上的秋化作无边的愁绪随着枯叶缓缓飘落。
天色暗淡下来，满月当空，金色光芒是夏日余留的最后的一缕温暖，自此，萧瑟的秋只剩下寒心的北风了。
此时，眼前的道路忽然消失，四周的一切都变得黑暗，没有一丝光芒，即使是渡过眼劫的任浔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渐渐的，一轮巨大的圆月缓缓出现在任浔的眼前，任浔甚至能看清楚月亮上的地形和地貌特征，但月光并没有将四周照亮，仿佛只眷顾于任浔一人。
这时，任浔注意到远处的月亮上有个黑点，可是随后这黑点忽然消失，接着任浔眼前出现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个身上只被黑羽遮住几处关键部位的“女人”。
祂的眼神直直盯着任浔，准确来说是盯着藏在任浔胸口的麻雀。
“你就是姑获鸟？穿得这么暴露真是影响市容，下次溪城没评到‘文明城市’你是要负责的。”
任浔一如既往地不怎么着调，似乎只是将眼前的仙神当作是普通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