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梦乡（八）
翌日一早，李相宜便带着笛飞声出去吃早饭。
笛飞声特意往后看了看，玩味道：“不等李莲花么？”
“不等，”李相宜说，“指不定他有哪个艳福，等小姨子安排山珍海味，哪看得上我们的粗茶淡饭……”
话虽然这样说，但她的嘴巴无意识嘟起，快要翘到天上去。
笛飞声乐得看好戏，也不多说什么。
两人来到一个摊子前，叫了两碗馄饨。
“麻辣馄饨不要葱蒜要香菜。”
“清汤馄饨要葱蒜不要香菜。”
没一会儿，两碗馄饨就端了上来。
李相宜看着红油面汤上浮着的香葱和蒜末，一张脸顿时就拉了下来。
但看着送餐的老板娘憨厚老实，略显局促，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笛飞声看着清汤上漂浮着的馄饨，也是木着脸，半天没动筷。
很快，翘着二郎腿无所事事坐在那剔牙的老板看见了，上来冲着老板娘的脸就是一巴掌。
“蠢娘们，干点活都干不好，养你就是养个赔钱货！”
老板娘捂着红肿的脸默默流泪，不敢说话。
李相宜看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抓住老板还欲挥下的手，狠狠一推，老板被甩到地上。
“太过分了你，我们客人都没说话，你——”
话戛然而止，忽然感觉脖子后面被人狠敲了一棍，李相宜连忙跳开，捂着脖子，愤怒道：“你在干什么？我是在帮你说话！有没有搞错啊！”
老板娘举着擀面的棒槌，用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李相宜：“我不管，你不准动我男人……”
“好心没好报，真是活该！”
李相宜恨铁不成钢的狠瞪了一眼，说完便气冲冲的离开。
笛飞声在身后叫：“不吃东西了吗？”
“吃屁啊！气都气饱了！”
李相宜随便选了个卖包子的摊子，刚一坐下，就听对桌的人在议论些什么。
“诶，你听说了么，张顺家的婆娘昨夜里难产去世了，就留下一个早产的女儿……”
“怪不得……他婆娘也是可怜人，娃娃这么小就没了娘，更是可怜……”
“对了，听说张顺他婆娘是梦族人……”
闻言，原先惋惜的男子瞬间变得一脸厌恶，“他婆娘是梦族的，孩子生下来也是梦族人，梦族人贪得无厌，最是低贱……”
笛飞声握着长刀，倏地起身。
李相宜连忙将他拉下，“我脖子现在还疼，本该是比你还要生气的，阿飞，没看出来，你倒挺有正义感的嘛……”
笛飞声面无表情说：“方才馄饨摊的老板娘也是梦族人。”
“你难道没发现，梦族人在梦乡的地位很微妙吗？”
闻言，李相宜伸手拿包子的动作一顿。
她叹气道：“就想好好过个早，硬是不让人安生。”
……
“江湖百晓生……”
两人路过一个拐角，正好看到一个支起的摊子前，挂着江湖百晓生的招牌。
“老板，问一下……”
“五文——”
留着一撇山羊胡，颊边一颗大黑痣的摊主从木桌后面抬起头来，“哦，外地人，问什么？三两银子打底……”
李相宜笛飞声：“……”
打市场监督局电话管用么？
“阿飞，零花钱拿来，凑一凑。”
“你不是有钱么？”
“没带。”
“……”
“说说梦族的事儿吧，我们初来乍到，就爱听故事。我们想知道，梦族的人在梦乡如今是什么样的地位，还有镇长大人对梦族人又是什么态度……”
百晓生摸了摸山羊胡，笑眯眯道：“这还用说么？客人看都看出来了吧？梦族的人在我们梦乡地位并不高，这就反映了我们镇长对梦族的态度……”
“为什么会这样呢？”李相宜皱着眉问：“百年前我朝与外邦打仗，外邦使计暗杀我军将领威远将军，军中不可一日无首，是隐世的梦族族长救了威远将军，才得以扭转局势，大败外敌，现在梦乡对于梦族人为何如此苛刻，这并非是对待恩人的做法……”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得加钱，”百晓生笑眯眯说。
李相宜拉长着脸，“阿飞。”
笛飞声比她脸色还难看，但不得不老老实实掏银子。
“为我朝而死，是梦族人的荣幸，再且，先皇已经给了梦族遗留后人优待，准予他们迁入洛阳城，他们不该携恩夹私，再行我朝百姓之便利……”百晓生掂了掂手里的银锭子，笑成一朵菊花。
“还有这种说法？我亲友为救你朝百姓而死，是我亲友之幸，家园被毁，我族民无处容身，你朝提供住所，便是天大的优待，我族民若再提要求，便是携恩夹私。这是哪位好人提出的见解，真是天大的道理！”
“这是我梦乡人一致认同的道理。”百晓生道。
李相宜心中的小火山快要爆发，她极力忍耐着：“是你们百姓的道理，还是尹大人的道理？”
百晓生轻蔑一笑：“若没有大人授意，我等自是不敢如此行事。”
李相宜深吸口气，“当年尹大人可是以一篇歌颂梦族大义的文章得以在一众举人之中脱颖而出，于梦乡上任后还做了许多利民的好事，又怎会如此行事？”
“那是之前，人都是会变得，”百晓生道，“这一纸文章，对尹大人来说，既是投名状，也是枷锁，这就代表着日后无论他做出了多少贡献，都永远只能呆在梦乡这个小小地方，您觉得，这对一个有胸襟有抱负的才人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那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么？既然走了这条路，自然要承担所有的后果，”笛飞声抱剑，冷笑道，“既想走捷径，又不想承担捷径带来的影响，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百晓生摇头道，“也无法，是个人终归会不平，不平便会打压事情的源头，一切事端皆是由梦族而起，所以……”
“什么‘事端是由梦族而起’，分明是由你们镇长的贪心而起……府衙在哪？本座今日便为民除害，杀了这不仁不义的小人！”笛飞声冷声道。
“不可——”
百晓生悚然一惊，额角都情不自禁开始流汗。
李相宜打趣道：“这位先生，我朋友又没说要杀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没、没什么，尹大人是个好人，罪不至死啊……”
“对于你们普通居民来说是个好人，可对于梦族的人来说便不是了……”李相宜漫不经心道。
百晓生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好了，不要紧张嘛，”李相宜微笑道，“你说的没错，尹大人是个好人，只是一时为仕途所迷，可以理解……”
百晓生不动声色呼出一口好气。
“好了，阿飞，我们快回家吧，不要让慕流珠姑娘等急了……”李相宜着重加大了后半段话的音量。
闻言，笛飞声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两人走后，百晓生便迅速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匆匆支起的摊都顾不得收了。
“李相宜，你不是说今日不想见到李莲花，打算在外游玩一天再回去吗？怎么现在——”
“哦……是哦，”李相宜立马停下脚步。
“那现在去哪？”
李相宜立马调转了路线，看向百晓生离开的方向，眯着眼狐狸般微笑道：“你不是想知道府衙的位置么？跟上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