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米戈直立起粉红的身躯,紧贴着背部甲壳收起的几对膜翼随躯体的动作缓缓张开。位于躯体中部的那对螯爪似的节肢抬起()，那把他们曾经见过的武器泛着冰冷的寒光。
这回栗山阳向看得更加清楚：喷雾器上有供人类形态使用的按钮,但那巧妙地扭成几簇的金属管道()，使那一组螯爪能够更轻易地卡在其缝隙中。
“你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你对我的真实形态似乎并不是很惊讶。”
没有虚假的人皮作为遮掩，米戈模仿人类语言的嗡嗡声听起来愈发刺耳清晰，也愈发诡异——这些近似真菌的怪物没有头部。
在甲壳躯体的最顶端，那里只有一个覆满短小蠕动触须的椭圆球体，随着米戈的嗡嗡声抖动着,偶尔变一下颜色。
“这很好，你的大脑会比其他人更有研究价值。”
“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恐怕到时候吃惊的反而会变成你——哦，不好意思,我总是忘记你们既丧失了感情,也不具备相应的理解能力——”
话音未落，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白雾已经朝几人翻涌而来。
栗山阳向在躲开时顺手扯了一把还恍惚着的浅井成实，同时听到声枪响，以及松田阵平的抱怨：“这些生物是都约好了要长得这么奇形怪状吗？”
奇形怪状放在这里绝对是个委婉的用词。
“你可以直接说丑的。”栗山阳向顺口回答，“但别忘了，它们可是外太空生物。”
地球上的基因经过筛选与淘汰,留下的器官与躯体几乎都可以说是最能适应环境的那部分，外太空亦然如此。
被人扯着踉跄几步,浅井成实扶住陌生的器械稳住身体,握着手机的右手忽然一空，随即又被塞进来什么冰凉的硬物。
是那把先前被收缴的刀。
“谢谢你之前帮我保管手机，浅井医生。”青年将手机揣进口袋，“现在就好好保护自己吧。”
思绪在此刻彻底回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浅井成实握紧了刀柄。
“……我会的。”他低声回答，也不在乎已经快步跳开的青年究竟有没有听到，将坚定的视线投向黑暗中。
怪物不止一只。
稠密的白雾在洞穴中央翻腾着，只要不慎被冻住一下，恐怕就会丧失大半行动能力；再在里面两轮，势必命丧当场。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并不是毫无弱点的杀器。
白雾锥形的范围只有三米左右的宽度，而每间隔数秒，喷雾器才能再度喷发出下一股白雾——此时，上一片白雾刚好消散。
“好消息是我们至少不用被迫面对铺满整个洞穴的白雾。”
闪身躲在不知名机械后，栗山阳向乐观地表示。
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足以看清些东西，为了不让光线随时暴露自己的位置，松田阵平也已经关掉了光源。
闻言，他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多巧，与好消息相对，我这里刚好还有个新来的坏消息。
() ”
子弹对米戈也不起作用——或者说，或许有些作用，但效果与伤害完全是微乎其微。
他瞄准米戈顶着的那颗恶心的椭圆球体开了一枪，子弹如愿以偿地击中怪物，但还没等看清发生了什么，便朝旁边弹开。
“我从没听说米戈也免疫物理攻击，它看起来也并不像是完全没受到影响。”
虽然青年表面上似乎很正常的模样，但事实上，整个洞穴里充斥着的嗡嗡声快要把他吵得天灵盖起飞。
但在他努力的辨别下，还是可以听出源自中枪米戈声音的变化。
栗山阳向回忆了一下他看过的文献：“大概是因为它们身体振动的方式恰好可以很好地防御这类攻击，将伤害降到最小……也就是说，只要你击中的次数够多，经过不断削弱，最后还是可以杀死它的。”
松田阵平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将枪揣回了腰间。
“你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吗？”
栗山阳向茫然地啊了一声：“……不是吗？”
米戈大概并不急于杀死他们，不过也不打算给让这两人待在这里继续闲聊。
它端着喷雾器追过来，最上面一对蟹钳似的爪子挥舞着打烂了机器的铁皮。
喘了口气，松田阵平不得不在躲避间隙，朝某人解释：“警用标配的m60左轮，弹巢只有6发子弹的容量。”
射击“清水正人”时用过一发，刚才又用过一发，现在就只剩三发。
没错，是三发——按照警视厅规定，在使用转轮手槍时，为安全考虑，弹巢中最多只能填充五发子弹，而平常则用空出的弹膛对准击锤。
栗山阳向反应了一下，语气染上些不可置信：“东京的警察都不带备用弹夹的吗？”
松田阵平：“可惜，如果你能早来三十年，我们这些警察每人起码有15发子弹给你用。”
别管这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栗山阳向已经脱口而出：“马萨诸塞州的警察在出警时携带的备用弹夹至少有三个15发……好吧。”
这对解决现状一点作用也没有。
一点用也没有，毕竟现场没办法忽然长出来个美警给他们送来三个十五发的备用弹夹，让他们能用枪林弹雨淹没怪物。
青年默默闭上嘴巴。
游击只能拖延时间，而无法解决问题。人类的体力十分有限，在昏暗的洞穴里视线也不够好，这都是他们的劣势。
而米戈……
嗡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另一只米戈趴在高大的机器上空，同样用喷雾器倾泻出浓郁的白雾。
这是一场围剿。
栗山阳向打了个滚，起身后拍掉衣摆上的白霜，若有所思。
米戈好像并不在意这些白雾同样会毁掉这些机械，这些——
“洞窟作业用的专业器械，看来它们的确在这里采过矿。”松田阵平说，“虽然外表和常见型号差不多，但刚才粗略地扫过一眼，我觉得这个应该做了不少修改
……你确定它们的确会遭到物理伤害吗？”
对于此类提问()，青年的回答通常带着一股刻在本能与潜意识里的严谨：如果那些前辈与先驱者们没有学术造假的话。
那就祈祷这些人——至少写了你看过那篇文献的学者有足够的学术道德吧。
松田阵平飞快地在那台器械旁边蹲下身()，用手机提供光照。
“我需要一点时间……”
栗山阳向在他说完之前就笑了起来：“交给我吧。”
这句话里包含的肯定意味，听起来比上一句要浓郁多了。
前辈的学术道德无法确认，但青年对自己的能力——准确来说，是体质非常有自信。
毕竟，这些生物在文献里并不以强大的攻击力而出名。
虽然手持两三枪就足以杀死一名普通人类的高端武器，但这无疑也说明了它们最为显著的本质——太空科学家。
青年灵敏地从两片新产生白雾的间隙中穿过，紧接着迎面砸来两只坚硬的蟹钳。
要躲就只能跳进白雾里，栗山阳向果断抬起手臂去硬接，与预想中不甚相同的痛感与力道让他因为惊讶而睁大眼睛。
怪不得杀完人之后，就连搬个尸体还需要同伙帮忙……
栗山阳向忍不住将米戈的攻击与他的老朋友，廷达罗斯猎犬进行比较。
比起猎犬，米戈没有会不断造成持续伤害的腐蚀性黏液、也没有超乎常人的力量，更没有会永久损伤精神的吸取。
它们只是利用高科技杀人的行家，以及比猎犬稍快的速度。
青年反手去捉那两只大钳子，然而米戈已经警惕地迈动着螯足后退，重新朝他举起冷却完毕的喷雾器。
但不管怎么样，计划达成，他已经带着两只米戈远离了那台机器。
而在见识过米戈的力量水平后，栗山阳向冒出个想法来——对于常人来说是找死，但对于他来说……
“你们不在乎这些机器坏掉吗？”他忽然开口问。
“我们对那些机器只做过些简单的改装，它是完全用地球上的材料制成的，主要是为了让它在工作时能安静一点，实际上并不珍贵。”
米戈嗡嗡地说，这完全不影响它继续攻击：“我们会尽量避免引起人类的注意。”
“用杀人作为隐蔽？”栗山阳向矮身躲过。
“我们和龟山勇合作得很好，即便他中途就意外死亡，我也履行了当初的约定。但继任者黑岩村长显然并不愿意这样做。”
“你们直接和他说了？”
“我们通常会先选取一个合适的人类身份作为伪装接近目标，尽量获取信任。人类过于弱小，越是羸弱的种族，警惕心就会越高。”
“但很可惜，黑岩村长过于独断，根本不愿听取其他人的意见。”
所以在村长换届之际，这些外来生物就策划了这场谋杀。
它们也应该选好了替罪羊——刚好也计划要复仇的浅井成实
() ，或者曾经是个混蛋、但如今颓废不振的西本健。
三名村长候选者，黑岩辰次因为拒绝合作第一个被杀，川岛英夫第二个死亡……
“川岛英夫也拒绝你们了？”
出乎意料，对方的回答是：“他造成了损失，是必须死的人。”
洞穴里这些使用地球材料制造出的机器并不珍贵，米戈们自己就可以随意破坏，但川岛英夫却给它们造成了损失？
栗山阳向觉得这似乎透露出了什么信息，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顺着问道：“那清水正人就是你们选定要替代的对象？他已经被带到这里了吗？”
无论是取出对方的大脑作为参考也好、直接用外星科技伪装成本人也好，米戈甚至操控着外壳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没多少人发觉不对。
警视厅至今都还认为，是西本健挟持了对方逃脱。
“清水正人就在这里。”米戈肯定了他的话，“我们打算取出他的大脑。”
打算，那就是还没有取。
头顶那只米戈又一次喷出一片白雾。
栗山阳向在前进时刻意偏了半步，浓稠的白雾迅速包裹住裸露在外的左手，衣袖与皮肤表面霎时结出冰层。
“人类总是会失误，尤其是在他们疲劳的时候。”他对面的那只米戈停下来，对准他举起喷雾器。
就是现在！
青年脚下的步伐迅速加快，三米的距离转瞬即逝，顶着已经冷却完毕的喷雾器喷口来到这只米戈面前。
他一脚踹在其中一只螯足上，然后朝卡在螯爪上的喷雾器伸出手。
白雾再次从管道中喷涌而出，却在来到管口时被什么东西挡住——
堵在喷雾器管口硬生生接下所有白雾，僵硬的左臂表面凝结出一层愈发厚实的坚冰，被冰冻的地方已经麻木到完全失去了直觉。
坏消息，被这样对待的左臂肯定会被冻至坏死。
但好消息是，栗山阳向现在可以把自己的手臂当冰锤用了。
青年面不改色地甩起手臂——
咚地狠狠砸在那个变了色的椭圆球体上。
完好的右手抓住喷雾器，在这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外星真菌被冰锤捶飞前，硬生生将喷雾器扯了过来。
与其同时，松田阵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现在！跑！”
启动键被按下，机器按照原定的程序开始运作，但内部的线路早就被改过，温度迅速升高，损坏的保险装置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很快便开始滋滋地冒起令人感到不妙的青烟——
栗山阳向一点也不急，他甚至对准方向，踹了那只朝他扑来的米戈一脚，才朝远方转身跑开。
“boom！！”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那只米戈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升腾的火舌在一瞬间点燃了黑暗，眼睛被强光刺得发疼，栗山阳向却没有错过这绝佳观察洞穴的机会。
然后他也想要发出尖锐的爆鸣了。
——洞穴上空的岩壁，又有数只米戈张开了蜷缩的膜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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