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看见他的狼狈

    计绯不是有意撞见这一幕的。

    她只是刚好在空着的排练室里准备自己的小品作业，中午懒得回宿舍，就在垫子上躺着眯一会儿。

    这天有一场经典戏剧要上演，班上其他同学都买票去看了，计绯以前跟着旋天的前辈去看过两回，就翘掉了这次集体活动，没想到宋恒突然从外头跑进来，随手把门一关，就这么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计绯躺在角落里，周围被座椅道具遮挡着，仍然挡不住那歇斯底里的哭声。

    这么突兀地撞见了别人的脆弱，计绯整个人都尴尬了，躺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不过排练室就这么大，宋恒哭了片刻，便发现了计绯的存在，他胡乱地用衣袖擦着泪水，最后只能狼狈地掩住自己的面孔。

    计绯犹豫了半晌，还是悄悄地爬起来，把自己带的纸巾递给了他。

    宋恒一怔，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问，他什么都没说，计绯就坐在那里陪着他哭了一场。

    从那天之后，计绯和宋恒的关系就有了些许转变——单方面的那种。

    同学们也发现宋恒不像是以前那样成天琢磨着挑衅计绯了，倒是计绯一如往常，跟大部分人的关系都是不远不近的。

    不过大家没空深究这件事，因为宋恒开始频繁地往外跑，接了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工作，只要能够快速来钱，他什么都愿意做。

    宋恒的个人形象好，专业能力又强，在校期间就接了一些和专业相关的兼职，家里不需要负担他读大学的费用，经济早已有了明显的好转，可是他母亲这一病就拖垮了整个家，父亲又要照顾她又要打工，宋恒不得不肩负起了赚医药费的责任。

    学校里的老师当然不认可这样杀鸡取卵的方式，宋恒这人技巧有余感情不足，不过他还年轻，以后可以慢慢摸索自己的路子，大家都觉得他比较适合往正剧的方向走，可是碰上这种家庭变故，老师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着气批准了他的外出假条。

    频繁的兼职自然影响了宋恒的学业，一直紧咬着计绯不放的他慢慢滑落到了班级排名的中下游，连毕业大戏都没拿到男一的角色，同学们挺同情他的，默默给他介绍了不少工作。

    宋恒把这些恩情记在心里，时不时主动给同学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有一次在无意之中，宋恒得知计绯也给他介绍了好几份工作，但她自己不出声，只让舍友代为出面。

    宋恒在吃惊和感激的同时，也觉得有些难堪——计绯看出了他在她面前莫名其妙的较劲心理，以这种方式维护了他脆弱的自尊心。

    宋恒想找计绯道谢，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提了几杯奶茶到女生宿舍楼下，说是请计绯和她的舍友喝奶茶。

    他走过去的时候，计绯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直到很多年后，宋恒都记得她当时穿着一条黑白格的裙子，脚下踩着白色的拖鞋，那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连阳光都在她的面容上流连忘返，一切都那么美好，震颤着宋恒的胸膛。

    宋恒终于迟钝地发现了那份早已在他心中扎根的特殊情感。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是把几杯奶茶交给计绯，对她笑了一下就走了。

    毕业前夕，宋恒母亲的病再次加重，医生让他们考虑要不要做手术，因为手术费用很高，成功率低，术后存活期也不会太长，很多家庭都会选择放弃治疗，回家等待死神的降临。

    宋恒当然不愿意看着为自己一生操劳的母亲就这么放弃生命，但他赚的钱早已投入到了日常治病的无底洞里，宋恒四处借四处凑，连班上同学都给他募捐了一笔钱，最后还是差了十几万。

    在这个时候，有个经纪人给他递了签约的邀请，对方就职于一家在圈里臭名昭著的皮条公司，里面的俊男美女想要弄钱是很简单的，但前途基本上就没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艺人借着所谓的靠山熬出了头，名声也洗不干净了。

    宋恒现在负债累累，即使他母亲的手术成功了，术后也需要继续花钱，一看就知道很难在一两年内还清债务，大家愿意借个万八千就不容易了，宋恒找遍了认识的人，到最后就打算孤注一掷，把这个合同给签了。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宋恒这两年为了赚钱四处走穴，不是没碰到过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可他总觉得再穷的人也要有尊严和骨气，不能失了自己的底线，曾经有合作方想灌他酒，还要他把班上的美女叫出来参加饭局，他一怒之下掀桌走人，连工资都不要了。

    偏偏走到了这一步，他自己却在试图打破这个底线。

    就在宋恒下定决心的时候，在外拍戏的计绯回来了，默不作声地给了他十万块钱和一个剧组的试镜机会。

    宋恒当场就疯了。

    这种被喜欢的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堕落、并给予他一份援助的感觉太糟糕了，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怒吼起来，问计绯是不是在侮辱他，是不是在对他炫耀她的能力和善良。

    计绯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问：“你要么？”

    宋恒的愤怒失去了方向，嘴唇颤抖地看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不堪重负般地低下了头，弯下了腰，对她说：“谢谢……谢谢你。”

    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也影响了宋恒的表演风格，他不再是那个空有技巧的新人演员了。

    在计绯推荐的那个剧组里，宋恒一举试镜成功，虽说片酬不高，但他的合同刚签，剧方立刻就打来了一半的钱，加上计绯借的那十万，宋恒带着钱去了医院，为母亲预约了手术时间。

    然而宋恒也没脸再见计绯了，他借着照顾母亲和进组拍戏的理由，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回去参加，从此就和大部分同学失去了联系，只有隔三差五转到他们账号上的钱款彰显着宋恒的努力和感激。

    计绯的那笔钱是宋恒最先还清的，瞧见了转账信息，除了感慨一二，计绯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说她没看出宋恒对她的另眼相看，那肯定是假的，甚至在宋恒热衷于挑衅她的时期，计绯就发现了不对劲，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和他的私下接触。

    如果没有这场变故，宋恒也许会在很多年后才发现自己的感情，慨叹几句青春时代的青涩情谊，就这么一笑了之了。

    无奈的是他发现得太早，反而成了他的另一个痛苦源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宋恒应该也从这份痛苦里走了出来，才会主动在她面前出现。

    可惜……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