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再见嘉靖（下）
“嗯，别的也没什么大事了，对了，壡儿啊，听说你昨日在提领鸟铳的时候，顺势给兵仗局提了两个建议啊。”
“儿臣惶恐！”
朱载壡一听到这话，便低下头，眼神瞟了眼正在垂手肃立着的黄锦。
不用说，必然是李芳告诉了黄锦，黄锦再说给嘉靖听了。
“你这提议很好。”
嘉靖看起来今日心情很好，“朕已经下了旨意，让兵仗局和军器局，这两个地方牵头，全力生产这刺刀和纸包弹了。到时候啊，先提供给神枢营！”
“谢过父皇厚爱。”
朱载壡当即再是一拜，语气中难掩几分激动，“对了，父皇，儿臣认为库房大使，王国…”
朱载壡刚说到一半，便被嘉靖挥手打断了，“这王国光，黄伴已经跟朕说过了。你不是想把他调到你们神枢营吗，这随你怎么去弄，朕已经放权给你了，若是没有办公的文书，便去找翰林院，要几个进士来帮衬着，都行！”
“谢父皇厚爱。”
“些许小事。”
在嘉靖看来，这五六品官员的调动都是些小事而已，他又望向朱载壡，“壡儿可还有事跟朕说的。”
“父皇！”
朱载壡沉默片刻后，才沉声道，“儿臣请求以边将家丁，换京营士卒！”
“勒令他们这么做,若是边将不愿意，那便是有谋逆之心，服从了，那么可以改变京营疲弱之态。同时涉及面又窄，并不是说调离边军，而是将编制外的部队调离出去。”
“边将家丁？？”
嘉靖的眼中有些许疑惑，“这家丁，朕也有所耳闻，不过人数不是极少吗？”
朱载壡一听便明白，看来自己父皇还停留在好几年前，一个总兵五百家丁的旧历史中。
“父皇，儿臣认为九边的所有将领，其家丁加起来必然是个不小的数目。”
朱载壡朝着嘉靖解释道，“儿臣上午见过了马芳，您可知那马芳有多少家丁。”
嘉靖的眉头皱起，“多少。”
“回父皇，四百二十人！”
朱载壡道“而他还只是个千户。若是换成总兵，或者副总兵，尤其是那些外族收编的副总兵，那家丁数量，恐怕已经破千。”
朱载壡报出的数字，让嘉靖帝心头一惊，眉头皱得更紧了！！
居然这么多，那几十个副总兵合在一块，还不是要上万了？
“太子说的可是真的？？”
嘉靖看向朱载壡，目光如同镰刀般锋利刮过朱载壡身上各处。
虽说朱载壡知道嘉靖针对的目标不是他，但是还是有着些许寒意从他身上浮现。
“回父皇的话。”
朱载壡定了定心神，这才回道，“儿臣不敢有半点欺瞒，马千户，仅仅一个千户，便有四百多人的家丁。”
“这些家丁没有朝廷的供养，那些个边将怎么养的起？？”
嘉靖帝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千户怎么能养得起这么多家丁
“回父皇！！”
朱载壡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家丁供养一事，涉及的面很广，一旦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么整个九边的战斗力都会弱上几分。
不过自己又必须说，因为问题现在还不算严重，若是再拖上几年，对于九边将士们的毒害是更严重的。
必须当机立断。
想到这，最终他开口了，“主要有四个办法！”
一旁的黄锦，一直拼命朝着朱载壡疯狂打眼色，示意他不要说出来了。
但是朱载壡没有理会。
“一是夺，夺朝廷的军屯田！二是虚，虚报兵额，虚朝廷的军饷，三是瞒，瞒出塞缴获财物，四是吞，吞修建边墙的钱款。”
“什么！!”
嘉靖的表情中带着狰狞，直接一声爆喝！！
朱载壡顿时止住不言，而黄锦更是双膝跪下，瑟瑟发抖。
嘉靖帝的脸色已经非常黑了，但是他没有发火，除了这声爆喝之外，再无其他举动
这让朱载壡很是意外，他朝着嘉靖帝的方向看了眼，尤其在他的两只手上停留了许久。
嘉靖此刻极力攥着的拳头，似乎暗示着眼前这位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气氛就这样变得诡异的平静。
沉默了良久，嘉靖帝突然站了起来。
瞬间，黄锦的脖子缩的更短了，望向朱载壡的方向，双眼充满了无奈。
太子诶，你这次可是要把天，都给扣个眼下来啊。
就连朱载壡也跟着站起来，后退了半步。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嘉靖要发火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假山。
“壡儿。”
嘉靖没有回头，只是直接开口道，“朕问你，若是那些个边将不肯交出来？”
“父皇，交不交是他们的事，事后被查出来，必然没有好下场。”
朱载壡生怕嘉靖误解了自己刚刚这话，急忙补充道，“但是朝廷的态度很重要，是鼓励还是默许。这次换营，便是在敲打那些边将，不要损国家，而利自己。”
“制度很重要，效果在其次，日后会慢慢显示出来的，但是这条红线必须给他画出来。”
“好！！好个不损国家。”
嘉靖看了眼朱载壡，“太子已经很有想法了，不过你还没说不肯交怎么办。”
“这——”
“朕替你说了！”
“先礼后兵，先让锦衣卫去查，查清每个边将有多少家丁，给每个边将都定个额。”
嘉靖的话说得很慢，非常慢，就像是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巴里吐出来一样，但是这种带来的逼迫感是最强的。
“再给他们个期限，若是他们期限内交出来，一切好说，若是交不出来，那么——有一个算一个，都等着传首九边吧。”
传首九边是大明朝专用于边塞统兵大将的最残酷惩罚，把你脑袋砍了还不够，还要把你脑袋当作商品一般，给九边所有将士们看！
之前的三边总督，便是这样的下场。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嘉靖这次对九边，看来是要动真格了。
“黄锦！”
嘉靖帝突然喊道。
“老奴在，老奴在。”
“你亲自去告诉陆炳，朕养着他是干什么的，不想干就滚，让他去动动，给我查查九边家丁的事，怎么回事，居然还要太子还亲自告诉朕，朕难道是个睁眼瞎子吗！！”
嘉靖帝的话非常不客气，对于陆炳的训斥，已经几乎显露在表面了。
这道口谕若是传开，显而易见，陆炳的朝廷威望要下一大截。
但是黄锦心中没有半点意外，因为他早就知道陆炳会失势，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又或者会这么倒霉，遇到太子爷亲自告御状。
“老奴这就去传旨，这就去！！”
等到黄锦走后，嘉靖重新走回自己原本的蒲团前，只是很快身形便顿住了，而后扭头看向朱载壡。
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复杂，“壡儿啊，有时候，朕觉得自己知道的东西还不如你多，你说，朕真的是被蒙蔽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朱载壡根本不想去，也不敢回答，只能沉默着。
“呵呵——”
嘉靖无奈苦笑，自言自语道，“所以啊，还是长生好！朕真羡慕那些道士，可以一心修玄，不理会这等凡世俗事。”
朱载壡刚想在这个问题上作答，安慰下自己的父皇，却被嘉靖打断。
“壡儿啊，那马芳你打算怎么办？？”
“回父皇！”
朱载壡只得咽下原本的话，回答起嘉靖的新问题，“儿臣今早已经跟他聊过了，他也答应了自己手下家丁，与巡捕营的右翼尖哨相调换。”
“右翼尖哨？朕记得，这把总是吴继爵吧。”
朱载壡没有半丝犹豫，“回父皇的话，正是。”
嘉靖幽幽地看向朱载壡，“那行吧，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去做吧。”
说完便闭上了眼！
“儿臣…儿臣！！”
朱载壡欲言又止。
“怎么了。”
嘉靖没有睁开眼，只是吐出几个字来。
“儿臣想要拜见母妃。”
皇帝的后宫嫔妃，就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能随意见面。
想要见上一面，必须要得到皇帝的首肯。
亭子内一阵沉默。
良久，嘉靖帝的眉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眼，没有说话，只是解下玉带上的一个锦囊，从中取出一块龙纹白玉壁，“拿去吧，壡儿。”
朱载壡上前双手接过这个白玉壁，上面雕满了各式龙纹。
“父皇！”
“退下吧！”
嘉靖的这番话一出口，便真实表明他不愿意朱载壡见他的母亲。
朱载壡无奈，嘴角扯出苦笑，再次双膝下跪，朝着嘉靖告别，“那儿臣告退了！”
“嗯——”
朱载壡转身离开了亭子，等到走出月洞门后，又重新拿起玉璧看了起来。
朱载壡知道自己父皇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玉璧中空而周厚，也就是外重内轻。
其实就是告诉自己，这宫内的事，这孝道啊，在东南开关面前，都可以放到后面。
只是知道是知道，但是想要让朱载壡理解嘉靖的做法，他还是很难做到。
不由得，朱载壡生出了些许对于嘉靖的埋怨。
而朱载壡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之后，嘉靖睁开了双眼，愣愣地望向朱载壡的背影。
突然他像是自言自语道，“王氏的病有办法吗。”
“回陛下。”
一道声音像是回应一般，突然从嘉靖身后传来。
从亭子后的假山中，钻出一个内宦，他弯着腰回道，“谈允贤，谈御医也看了，皇贵妃像是中了一种慢性毒，若是早些还好，但是毒性已发之后…为时已晚…谈御医说说怕是熬不过今年立夏了。”
嘉靖听到这话，身子猛然间晃动了下，而后又重新闭上了眼，嘴唇翕动着，“先是宫女谋害朕，再是贵妃的慢性毒。朕连个凶手都不知道。”
最后更是深叹了口气，“朕，孤家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