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二十四章

    七

    这场亲事，以这样的局面收场，谁都没有料到。不要说是八王爷府，就是普通百姓家，也丢不起这个脸。八王爷唉声叹气，对着特地来请罪的包拯，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毕竟不是包拯的错。狄娘娘就不同了，她再胸怀宽广，也是个女人，况且，原来本是这父子俩剃头担子一头热，她从头到尾就没同意。虽然仁宗曹皇后连同张贵妃都在此，她说话也不好听：“挨着开封府的事就没好事，包大人，咱们家的舅舅都让你给铡了，王爷的侄子也让你给铡了。你要铡谁，王爷虽然心里难过，不舍得，但是想到你包大人铁面无私，刚正耿介，全都出于忠君爱国的本意，自个儿没有一点儿私心。咱们都忍了，这心上流着血，也忍了。不管是公事私事，包大人，你说说看，王爷和我，说过一个不字吗？展昭病重，想把他的未婚妻托付给咱们家小儿子，这事情听起来就玄得很，但是咱们，念在展昭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不容易，况且我那傻儿子也同意了，咱们虽然心里不是太乐意，但还是做了。我倒要问一句，王爷和我，有哪件事对不起你包大人，对不起展昭，对不起开封府。我们家儿子，有哪一点配不上那姑娘，怎么，怎么可以这么一走了之，说不成亲就不成亲。我们，我们丢得起这个脸嘛！”

    包拯脸色通红，好在他面黑如漆，也看不清愧色，只是低着头，道：“是是，娘娘教训的是，这件事完全是小儿包繶的错，他告诉了沈姑娘展护卫重伤的事，沈姑娘与展护卫的感情，让她做出这离经叛道之事。整件事，展护卫并不知晓，全由包拯一力承担。”

    张贵妃在边上听了，冷笑道：“这姑娘本宫知道不靠谱，任性得很，果然捅出这么一个大篓子来。包大人，你们开封府平时口口声声公正廉明，那本宫问你，这件事算得上公正吗？平民百姓，为了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尚且要到开封府击鼓鸣冤，那今天王爷娘娘受的冤枉气，到哪儿去出呢？况且，这门亲事还是展昭恳求下，皇上亲自向八王叔提的，你又让皇上的脸面何存？”

    她这几句话很厉害，又把矛头指向赵祯，赵祯沉着脸不说话，心中也是气恼的。曹后看了张贵妃一眼，淡淡道：“沈姑娘年轻冲动，做出这样的事确实是莽撞了。展护卫在公主府养病，又哪里得知？一件事是一件事，虽然沈姑娘做错了，但也要分清头绪是好。”

    张贵妃冷哼一声，又待说什么，赵祯斥道：“你就少添乱吧。”她只得吞下后面的话，但仍是不服气的神色。

    至始至终，明澄都保持沉默，仿佛这只是他们的事，和他无关。狄娘娘看到他这样子，知道他在心中保护着沈晗，越发的来气。可包拯态度恭敬，她也实在不知道这气要出在哪儿，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住，问包拯：“包大人，今天这事也不能让你来承担，当事人总要露个面吧。不声不响的躲了起来，算怎么回事？”

    包拯道：“娘娘，沈姑娘的年纪可以当包拯的女儿，包拯夫妇也把她当做女儿一般疼惜，今日里，孩子有错，就让包拯作为父亲，前来赔罪，不知王爷娘娘可否接纳包拯的歉意？”

    话说到这份上，狄娘娘心里虽是很多不甘，但也只能，长叹一声。此时，有人来报：“沈晗姑娘求见。”

    大家全都静默，片刻，张贵妃扬声道：“她还有脸来，好，就看看，她来了怎样的巧言饰辩？”

    到了王府中，看着下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针一般的眼光纷纷对她侧目而视，沈晗才觉得心中忐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好在白玉堂一直鼓励她：“小鱼儿，别怕，白五哥在外面等你，包大人在里面，他们敢把你怎么样？放心，你们家猫儿样样以律法为重，你白五哥可不管这些，谁敢欺负小鱼儿，白五哥马上冲进去，打他个落花流水才好。”

    白玉堂对她眨了眨眼睛，沈晗心定了一些，又立刻道：”白五哥，你千万不要为小鱼儿出头，小鱼儿今天是来赔罪的，准备受气的，只是，”她咬了咬嘴唇，道：“任是小鱼儿受了多少气，白五哥也别告诉大哥，只说小鱼儿轻轻松松过堂就好。”

    白玉堂点了点头，苦笑道：“小鱼儿，你对你们家猫儿还真是情深意重。”他叹了一声，道：“好好的进去吧，先给王爷娘娘叩头赔罪，求得他们的原谅。”

    沈晗怯生生的走进去，先恭恭敬敬的给皇上曹后张贵妃叩头，又向着王爷娘娘叩头道：“沈晗有错，罪不可赦，只求王爷娘娘原谅。一切一切都是沈晗的错。”

    八王爷叹了口气，看着狄娘娘。狄娘娘转过脸，冷声道：“沈姑娘，你主意大得很，胆子也大得很，我们受不起你这个大礼，你起来吧。”

    沈晗虽然准备受辱，但是狄娘娘这样冷淡的态度，还是使她不知所措。她茫然的看着包拯，包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起来。她便继续跪着，又叩首道：“展昭和沈晗同来认错，请王爷娘娘体谅展昭重病在床，不能起身，巨阙为展昭佩剑，好比今天展昭亲自来认罪。”

    一旁的张贵妃讽刺的笑道：“还真是夫妻恩爱哪。没做了王爷的夫人，倒是做了展昭的妻子，夫妻双双来认错了。”

    她这么一说，狄娘娘怒火又给点燃了，越发的气恼，脸色通红，语气严厉道：“展护卫前来，我们就更不敢了。人家展护卫是谁？连襄阳王这敌人都佩服的人，我和王爷两个老厌物怎能受他的礼？沈姑娘，你回去吧，告诉展昭，我们认栽。”

    沈晗越发的惶恐，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狄娘娘的冷淡决绝比骂她打她更难对付几百倍。她不知怎么好，只是叩头不已，眼看着额上青肿一片，除了狄娘娘和张贵妃，别人都有不忍之心，明澄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拉住她，道：“好了！不要赔罪了！”

    “我……。”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我……。”

    “不要我我我的了。”明澄站在她身边，道：“我不要你难堪，也不要你受这等折辱！”他昂首向着父母道：“是我的错，我欠了她的！她给我害过，展昭在杭州受了伤，把她托付给我，结果我喝了酒，害她被刺客刺中腿，掉进湖里，差点没命。上一次，不是她推开我，中刀的就是我。我欠她两条命，今天她给我受什么，我都是应该的。如果爹娘觉得心中过不去，我来赔罪！”

    沈晗急道：“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就是这样的，今生你无论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欠你的，就应该还！”说着，他对父母叩起头来：“孩儿不孝，让爹娘心里难过。但是今天这个亲，是孩儿不想成的。她心里只有展昭，孩儿进不去。以后即使成了婚，也没有幸福可言！她是展昭的，不是孩儿的！”

    自己的儿子都这样，狄娘娘还有什么话说，叹了口气，闭了闭双目，让泪水咽下，放缓了语气说：“罢罢罢，我自己的儿子不争气，沈姑娘，不关你和展昭的事。展昭为人忠肝义胆，光明坦荡，沈姑娘好福气。本宫，和王爷，祝福你们。”

    狄娘娘毕竟是深明大义的，沈晗还愣愣的，包拯忙道：“小鱼儿，快谢王爷和娘娘宽容大量。”

    沈晗马上大礼致谢，本是完美的收局，一旁的张贵妃却是心中不舒服得很，她是来看好戏的，没想到理解和宽容使王爷娘娘不再追究，她便在一旁笑道：“倒也是，展昭这些年殚精竭虑，终于也有一个家了，可惜的是，命不久矣。要是他在襄阳没有喝下毒酒，那就完美了。”

    闻得此言，大家都变色，赵祯怒视她一眼，轻声道：“多嘴！”

    沈晗恍如晴天霹雳，脸色顿时惨白，呆呆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一次展昭的病情是很严重，但是，他以前也受过伤，沈晗自信的觉得，会好的，上一次自己给傅蕴锦刺中，这么重的伤都好了。只要好好的吃药，好好的照顾他，一定会好的。

    看她这个样子，连张贵妃都害怕起来。她轻声道：“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知道的。你别怪我，我只是想，展昭的身体怎么成亲？毕竟，成亲是有仪式的，是不是？”

    沈晗头脑中一片空白，眼神空洞，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旋即，她想道，张贵妃不喜欢开封府的，她一定在骗人。想到这个，她脸色就转为通红，不顾以下犯上，对张贵妃道：“你骗人！我大哥只是生病而已，哪儿，哪儿就，就……。”

    她说不出话来，那眼神张贵妃也见了害怕，但犹嘴硬道：“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展昭喝下的毒酒，天下无人可解。我是好心，劝你，不用这样仓促的和展昭成亲，你再想一想，你和小王爷在一起，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别说了！”赵祯大声斥道。

    沈晗看着众人的神色，又看包拯，包拯低下头，眼中泪光闪动，沈晗明白了，是真的，是真的。如果不是展昭自知命不久矣，不会要把她许配给明澄，不会要把她推出去，不会的，不会的……。她的泪水绝望的奔流着，连狄娘娘都看不过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牵着她的手道：“孩子，孩子……。”

    她泣不成声，无法言语，曹后也站起身，握住她另一只的手道：“沈姑娘，哭吧，在这儿痛痛快快的哭吧，知道你心里苦，我们都能理解。”

    曹后一向和蔼可亲，有时沈晗去宫中，曹后常常教导于她，她在沈晗心中，就如长姐一般，沈晗扑倒在她怀中大哭起来，一声声的绝望悲泣，牵动了所有人的心，连张贵妃的眼睛都湿了。

    猛的，她想起什么，从曹后怀抱中挣脱，跪倒在地，怀抱巨阙，含着泪郑重说道：“巨阙是展昭贴身之物，三尺青锋，斩奸除恶，剑不离身，人不离剑。今日里展昭重病，无法行礼，巨阙代表展昭，民女沈晗今日在这儿和展昭成婚，皇上皇后，王爷娘娘，包大人，请见证。这一生，恩爱……白头，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众人没料到她会这样，赵祯看了看曹后，曹后温和的道：“沈姑娘，婚姻大事，非是儿戏，是你终身大事，你要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的。”她眼泪奔流，却泛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展昭在，沈晗也在；展昭……不在，沈晗，也上天入地，绝不分离。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又回头看包拯，语气温和而柔软，道：“大人，大哥视你为父母，请你坐在正中，受展昭沈晗大礼。”

    包拯还能说什么呢？他端坐了，沈晗抱着巨阙深跪下去，又向着赵祯曹后，张贵妃，王爷娘娘依次行礼。每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泪，曹后一向坚强，此时也泪流满面；狄娘娘泣不成声，这样好的姑娘，确实是展昭的，也只有展昭才配得上！

    曹后褪下手中玉镯，戴在沈晗腕上，道：“沈姑娘，我现在该称你为展夫人了，但是，在我心中，你就和咱们家滔滔一样，都是我的好孩子。孩子，在这儿，不要有所顾忌，爽爽快快的哭出来，可是到了展护卫面前，把眼泪忍住，他要看到的是坚强快乐的你，明白吗？”

    沈晗捂住嘴，使劲的点头，大家心中皆感凄凉，狄娘娘先前的恼怒全转为深深的同情，握着沈晗的手道：“好孩子，告诉展护卫，我们祝福你们，我和王爷不生气，一点儿也不生气，好孩子，知道吗？”

    沈晗哭着点头，又向着明澄举手加额，深深行了个礼道：“大哥说，对不起你，沈晗也对不起你。今生愿为兄妹，明澄大哥，请受沈晗一礼！”

    明澄忙将她扶起来，泪光中，浮起笑容：“挺好挺好，我有御猫做妹夫，京城里，谁比我更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