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夜风阵阵，男鬼身上淡青色的薄纱随风而动，露出白皙的肌肉线条。
阿刺多看两眼，都觉得罪过。
阿刺偷偷看了看源姬，她似乎并不在意面前的鬼姿色如何，仍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它心里不禁为苏方木哥哥小小窃喜，果然源姬不是一个贪恋美色的妖。
态度还算友好，源姬也不打算用强，便问：“我要问的事时间跨度比较久，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们做妖做鬼多久了？”
男鬼手里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表情似笑非笑，看起来并不娘气，反而透着阴柔。听完他笑了，显然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有趣。
男鬼想了想，说：“这么过年来，你还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看你实在有趣，我不介意给你讲得更详细一些。我呢，单名一个梅，当然我也不介意你们叫我梅相公。我本来是王宫里的一只荷花妖，化身人形之后——也就是我现在的美貌样子，我觉得王宫里实在无趣，于是去不眠城的夜满楼做了男妓。我以色|欲为食，所以在夜满楼再合适不过了，姑娘们得到身体的愉悦，我也可以吃得很饱，何乐而不为？做妖两百年，我过了一百多年的快活日子，后来半夜在街上跟姑娘调笑，被夜部执行官——就是那一堆喜欢多管闲事的蝙蝠遇到，一矛就毁了我的肉胎。”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愤怒一闪而过，他嗤笑一声，继续道：“虽然世上从此少了一个绝色美男，但是没办法，世事无常。说起来做鬼已经三百年，真的很无聊，漂亮的女鬼实在太少，大多逗留没多久就去转世投胎了。我呢，实在不想离开，于是基本就在王城闲逛，这段时间刚好在乱葬岗附近，就遇到了你们。”
源姬淡淡说：“做妖两百年，做鬼三百年，你流连世间太久，应该很难轮回了。”
梅愣了愣，仔细看了看源姬的神情，思考了一下她话的真实性后，忽然笑了：“我做妖的原则就是及时享乐，当下快乐不就好了，何必考虑那么久远呢？如果入了轮回，我这几百年的回忆全部扔进那忘川河，没准还要再重复一遍，多无趣。”
源姬站的位置比他高，此刻源姬微微俯视梅，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贪恋太多，甚至残存妖力，不怕以后堕落成面貌丑陋的恶鬼么？”
源姬说完，空气静了一会儿。
源姬说得波澜不惊，在梅心中却掀起巨浪。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逃脱鬼差吸魂灯召唤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因为他不仅可以逃脱鬼差的管束，还有残存的力量，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化为实体。
他隐藏的很好，刚刚被束缚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尝试挣脱，却被源姬一眼看穿。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梅轻咳一声，轻松道：“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可能要先行自我了断了。”
源姬不置可否，梅会不会变成恶鬼她并不关心，现在可以告诉她有用的信息就可以。
她转头问旁边的女鬼：“你呢？”
女鬼一直安安静静在梅身旁，大概很多事情也是第一次听，视线一直在源姬和梅之间转来转去。
听到源姬问话，女鬼挑了挑眉：“我叫如霜，你们既然来探访，应该知道君宴现任的王上雨山吧？我呢，是雨山曾曾曾爷爷的第一百零八个妃子，也就是曾经的王妃，不过还未等我侍寝，那老王上就死掉了。老王上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岁，我可不愿意陪葬，后来我逃出王宫，却被妖抓走吃掉，没了尸身，无法安葬，心生怨念，于是一直游荡在王城。算起来，我做鬼也差不多两百年了。”
梅笑道：“这两百年，不知被你吓坏多少年轻公子。”
如霜哼了一声：“谁不知道，那些年轻公子，比不过梅相公的一根手指头。”
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的调笑，源姬打断两人：“你们既然一直在王城游荡，想必王城里的事情你们也很清楚。君宴一直以富庶闻名，我听闻几百年前晏城一直被人称作艳城，上到王上，下到平民，无不享乐纵欲，而王宫中的荷花妖以色|欲为食，妖物又是最擅长皮肉术的，二者各取所需，有过好长时间的混乱荒淫时期。但是我前段时间来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王上雨山非但不沉溺享乐，反而十分严厉，禁欲且自律，整个王城都秩序井然，毫不见之前淫|靡的影子。另外城中有夜行部和日行部执行官，牠们维护治安，不可谓不严厉。我想知道在这两百年时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曾经的享乐之城，变成了如今呆板的模样。”
听到一半的时候，梅停下来了玩弄头发的手指，他看源姬的眼神，也从好奇变成了探究。
山风吹过远处的树林，几只黑色飞鸟飞起又落下。
月光照在源姬的脸上，惨白的面具脸让她看起来更瘆人了。
梅眯了眯眼睛，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困惑，为什么一只妖，想要知道一座城的历史，她究竟在调查什么？
就在他思索时，如霜先做出了回答：“如果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话，算是问对人了。”
阿刺提醒她：“你是鬼。”
“这不重要。”如霜说，“刚刚我说了，我是老王上的第一百零八个妃子，其实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王城还是很混乱的。我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王城游荡，也曾经回过王宫，但是我发现从老王上死后，王宫内的奢靡荒淫现象就开始变少了。我猜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宫变吧，当时似乎有过几次政变，还死了不少王族，总而言之后面在任的几个王上都勤政了许多，而且为了整改整个国家的堕落旖旎风气，几个王上以王城为例，先后在王城改革了很多次。结果你们也看到了，现在王城里正常多了。但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好多烟花街巷都被损毁，也有很多烟花巷柳的人离开王城，当然也有很多人为此掉了脑袋。整改不是一朝一夕，两百年来，禁令一条又一条，律法一项又一项，违令者格杀勿论。在这样的严苛律法下，经历几代王上，王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对了，说起自律，没有谁比雨山更甚了，但是雨山似乎过于禁欲了。前阵子去王宫里逛的时候，听一些新鬼说雨山前不久死掉了，才二十七岁，但是一直独身，他的父亲都有三个妃子呢，照这么下去，王族要绝后了。”
源姬问：“你可以自由进出王宫？”
如霜说：“可以啊，我生前就是王宫的妃子，死了之后更自由了，难道还有人能拦鬼不成？”
源姬没有回答，转而看向梅：“按照时间来推，你应该在君宴最混乱的时代降生。”
刚刚如霜说话的时候，梅似乎在思考斟酌什么，此刻听到源姬的问话，他立刻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不急不躁，说出了一个条件：“如果我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你可以给我带来什么？”
源姬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自然是有拿捏他鬼生的能力，可是此刻她更想要的是他知道的事情。
源姬稍稍思考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可以跟孟婆说，不要让你喝孟婆汤。”
源姬说完，空气再次安静了。
很显然梅没有猜到她会说出这样的条件，他像听了一个笑话一样哈哈大笑：“有趣，真真是有趣，有趣极了。”
源姬没有笑，她静静看着梅笑完。
梅笑完，说：“好，那以后我想轮回了，记得让孟婆带我过孟婆桥。”
源姬轻轻点头：“嗯。”
梅笑着摇摇头，只当源姬是对他不屑，随口戏言，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源姬真的有跟孟婆说，有个叫梅的鬼，不想忘记前世，如果来投胎，不要给他喝孟婆汤。
梅走到岩石边，望着远处青黑色的山峦，缓缓开口：“王城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从奢靡荒淫到‘安定祥和’，最离不开的，就是妖。”
阿刺疑惑：“妖？”
似乎是打开了一个十分陈旧的盒子，梅回忆得很慢：“嗯，荷花妖，尤其是最开始，被【神】授意，永远守护王宫的那一株。”
源姬说：“宿南。”
阿刺倒吸一口凉气，如霜则睁大眼睛，表情看起来十分困惑。
梅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朵荷花，他低头轻嗅，低声说：“没错，宿南。她是王宫里第一只妖，也是最强大的一只。几百年前，经过几代王上的统治，君宴繁荣富强，王城晏城更不必说。渐渐地，国家安定，国民富足。饱暖思淫|欲。王公贵族尽享荣华，好不享受，奢华攀比之风盛行，颓靡之风尽现。几代人的积累，换来的是几代人的挥霍。从百姓到王上，无不堕落。矛盾很快就出现了，高位的人醉生梦死，底层的人水深火热。各地百姓不堪税赋，几次天灾之后，死者遍布，百姓苦不堪言，各地频发起义。”
阿刺听他讲了这么多，有些心急：“那跟宿南有什么关系呢？”
梅说：“就在王族统治摇摇欲坠，整个国家几要分崩离析的时候，一只以欲望为食的妖，在王宫中有了意识。”
这只妖自然是宿南。
淡粉色的荷花在梅手中，仿佛就是那最开始的宿南，梅看着它，眼中复杂情绪翻涌。
梅说：“其实一开始，她并不是很强大，但是她的天赋，加上她诞生的最佳位置，让她迅速成长起来。就像一只豺狼，被放进羊群中。大概只用了一百年，宿南就成为了王宫里最强大的妖，她的根系绵延几十里，甚至延伸到王城之外。她的根系太长，藕节会断裂，有一些断裂的藕节会自行生长，有的会成为新的妖。严格来说，现在王宫里的荷妖，都是宿南的孩子。”
阿刺被震撼住，呆呆问：“你也是吗？”
梅轻轻回答：“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