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皇帝病重
沈令妤走的那日，阳光明媚，连日来的雪也停了。
阿蛮特地起了个大早来送她，开春来送煞神，这话是没错。
她的脖颈上围了一条雪白的围巾，毛茸茸的，将脸裹住大半，饶是这样，秀气的鼻尖还是被冻红了。
意善打了个哈欠，往她身边凑了凑。
“没睡好？”阿蛮往风口站，替她挡住了寒冷的风，“眼圈黑成这样，做贼去了。”
她活动了下脖子，除夕守岁那天喝多了，醒来之后身上酸得浑像被人打了一般，在心里说服自己，二姐姐不是这种人。
要不怎么光自己挨揍了，阿蛮一点事情也没有。
“她最近黏你这么紧，怎么没把你带去？”
阿蛮打了哈欠，伸手挠她痒痒，“促狭鬼，怎么没把你醋死。”
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好不快活。
初蕊给他们一人塞了个暖炉，又把意善松松的领口掖紧了，“多大的姑娘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众人翘首以盼下，沈令妤姗姗来迟。
临行前，夫人嘱咐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叫她收敛着脾气，不要和舅舅对着干。随即话锋一转，要是舅舅真的敢说什么，就写信回来，她自有分辨。
不要贪凉，不要熬夜，也不要不舍得花钱。
她虽然才将将四十多，但已经满头银发，气色瞧着并不是很好。瘦削的脸颊，形容枯槁，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夫人歇了会，又提着一口气继续嘱咐，“咳咳，你在外面好好的的，有什么就写信回来告诉我，咳咳。”
沈令妤沉默着点点头，将她腿上的盖毯整理好，铺平整。
他环视四周，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第一次来到的陌生的环境，但事实上，这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面前的人是他的母亲，枯瘦病弱，也同样给了他十几年母爱的人。
夫人强忍着眼泪，说道，“走吧孩子，阿娘在后面看着你。”
“我的儿，一路走到大天光，菩萨会保佑你。”
前路艰险，再相见不知道是何时。
沈令妤麻木着一张脸走出门，刺人的阳光照得他睁不看眼。
“姐姐，此番路途遥远，你去京城照顾好自己。”意真咬了咬了嘴唇，小声说道。
她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姨娘，也鲜少来众人面前讨嫌，家中几个姐妹只有她跟个怪胎似的，不和大家玩在一处。
这次也是趁着苏姨娘有事，意真才得了空出来送人。
不知道是声音太小，沈令妤没有听见，还是刻意忽略了，总之没有人应她。
意善拿胳膊戳了戳阿蛮，“瞧她要哭了。”
小姑娘家脸皮薄，从小也没人这么被对待过，有些难堪，眼圈一红。
“你少看戏了。”
阿蛮走到意真身边，挽上她的手，笑着解起了围，“那我也和阿真一起，祝姐姐一帆风顺，万事顺意。”
沈令妤这回倒是注意到她们了，略一点头谢过，便将这章揭过。
意真感激地回视。
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去舅家了，下人收拾起来也快，马车很快就到了后门口。
三个小姑娘挤做一堆，说笑打闹。
意真有些羞涩，除了姨娘一直针对正院，还有小时候那件事情。
后来虽然查清了是自己的老师买通了下人去偷的，但是总归是自己不对，害得姐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多挨了一巴掌。
姨娘又不许自己道歉，不然直接坐实了小偷的名头。
“三姐姐，我从前”她艰难地说道。
“是我不好，是我”
“没有的事。”
阿蛮弯起眼睛，柔声将她的话打断，“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原本姐妹情深的一幕，偏意善听得牙酸，挤眉弄眼的，一行人又笑成一团。
沈令妤今日披了身红色的斗篷，身姿提拔，衬得人比花娇。
他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朝阿蛮勾了勾手。
“做什么？”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来。
“没什么想同我说的？”
阿蛮的发丝被风吹乱，贴在脸上，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方才不是说过嘛，和阿真一起。”
“不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她还是听懂了，这是嫌自己偷懒。
她无奈极了，什么吉祥话都让别人说了，还剩些什么。
“姐姐还是别使小性子了，你日后出嫁了，难不成也大早上堵着夫婿，不夸你两句不让出门。”
沈令妤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阿布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车上运，见主子这么长时间还没来，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只是他嗓子喊到冒烟，爷还是没来。
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还真是谁都哄不了。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这边，两个妹妹不安地用眼神询问她如何，在她们眼里，而二姐姐还是那个目中无人，随时发难的娇小姐。
阿蛮走上台阶，从荷包里掏出个蜜饯，轻快地塞进她骄纵的姐姐嘴里。
洁白修长的手指，碰到了红润的嘴唇，跟触电一般，她飞速收回了手，不料被对方抓个正着。
“别生气了。”
沈令妤的脸上鼓起一块，像藏了果实的松子，阿蛮有一瞬间想笑，好赖按住了嘴角，没有笑得太放肆。
“想笑就笑吧。”
意善还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类似宠溺的表情，身上的汗毛倒竖了起来，不住地拿手搓着胳膊。
意真不明所以，只当她太冷了，自觉顶替阿蛮站到风口。
“我这次要去很长时间，你自己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
“多陪陪夫人，少和那几个疯丫头玩，少去张家。”他话锋一转，面露凶光，“要是苏氏找你麻烦，等我回来。”
应张夫人的邀约去府上做客的苏姨娘连打了几个喷嚏，纳罕今个儿穿得也不少，怎么就着凉了。
“我们接着说。”张氏急不可耐，“事成之后，王家的亲事任你挑。”
“怎么才能让那丫头闭嘴。”
阿蛮听得云里雾里，怎么也不能把这些人全部联系在一起，张家已经许久没来挑事了，好端端地提起这个做什么。
不过她顺从地点点头，要是她敢表现出一点不满，毫无疑问，沈令妤会把她带着上京城。
直到沈府的马车离开了大家的视线，意真和意善才敢围上来。
“她”怎么回事。
大家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疑问。
算了，琢磨这个不如去踢蹴鞠。
行安在小娘子之间刮起了一阵蹴鞠风潮，三个人当然也得尝试一番，换好衣服之后跟主母报备一声就坐车往场地去了。
今天是个好天，场上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开过年来，小姑娘们第一次见到好友，自然是喜不自胜，叽叽喳喳说着新奇的事情。
张婉秋带着两个妹妹俨然成了这群人中的焦点，她们生得漂亮，身上衣服料子和这里流行的不同，首饰也不相同。
姑娘们都流露出向往和羡慕的表情，一个穿着鹅黄色袄子的女孩高声宣布自己哥哥明年要去京城赶考，可以给大家带。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二郎很快也该去京城了。
阿蛮的眼神一暗，无数情绪尽数被掩藏。
一个容长脸蛋的女子捂着嘴嘲笑了起来，“你那哥哥，不知道去京城找姑娘还是考试了呢。”
又一个稍胖的姑娘帮腔，“是了是了，在成亲之前搞出庶长子是什么长脸的事情不成。”
窃笑声从人群中不断传出，那穿鹅黄衣衫的姑娘气得脸蛋通红，几乎要将银牙咬碎，一个人走了。
林怡面色阴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刚来的阿蛮一行人。
稀奇稀奇真稀奇，林远他妹是疯了不成，又不是自己逼着他把表妹搞大肚子的，怎么还恨上了自己。
“别理，疯子一个。”意善也这么说。
张婉秋没想到因为自己，扯出个这么难看的事情，顿时心里也有点不适，碰巧看见了沈三，便拉着妹妹走了。
“沈小姐好啊，上回走得匆忙，要不要去喝杯茶。”
阿蛮回了个礼，简单介绍了下双方。
“这就是张家人。”意善贼眉鼠眼地戳了戳阿蛮的腰，“妹妹长得这么好看，哥哥肯定也不错，姐姐，你有福了。”
趁着大家没注意，阿蛮拧了她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就跟夫子告状。”
“夫子上次夸奖了我的功课。”
“下次不帮你写了。”
“好姐姐好姐姐~”
张婉秋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转过头来又没发现什么。
意善瞬间切换回安静的小姐模样，她在沈府活了十几年，总结出温驯寡言是最保险的性格，别人也懒得找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的错。
说多错多，说少错少。
“你赶明儿去乡下养鸡养鸭算了，这么会说。”阿蛮毫不客气地嘲笑她。
“你往那地上一跪，就说姐姐活不成了，要钱治病，心善的叔叔婶婶肯定给你包圆了。”
“去你的。”
两个人憋着笑耳语，意真跟在后面，心里颇为羡慕，姨娘只教导自己要时时护着让着礼哥儿，从不敢想兄弟姐妹直接能相处成这样。
“到了。”
张婉秋把大家引进自家定好的房间，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和果子。她朝角落里的丫头使了眼色，那丫鬟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各人自寻了位置坐下来。
“三小姐自从庙里一别，许久未见，我上次送的拜帖，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
阿蛮惊讶地看着她，什么拜帖，她从没收到过。
张婉秋磨着后槽牙，她就知道是二小姐搞的鬼。
还在路上的沈令妤眼皮一跳，自己刚走不久，怎么就有人告状。不过现下已经来不及考量到底是谁，太傅送来的密信上赫然写着：
皇帝病重，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