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阴缘小镇（12）
言少清已经忍无可忍了，不管是对攀爬颈间举止诡异的细茎，还是对季太平越来越不堪入耳的疯言疯语。
这人看起来文文弱弱，嗓门一开，竟成了被捏扁的尖叫鸡。
再往下，都要喊出太阳的细节来了。
“别叫了……”
清浅动人的嗓音刻意压低了些，似乎能穿透人心，轻飘飘的几个字竟让季太平心神一震，下意识闭上了嘴，连挣扎向前的动作都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朝着对方看了过去。
青年此刻与墙边的植物人几乎贴在一起，细小的根茎已经从手臂覆盖到了颈项间的位置，状况不知道比他要糟糕多少。
明明情况危急到极点，浅色的瞳孔却如水般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惊慌的情绪，莫名给人一种安心感。
“往后退。”
青年薄唇勾起点浅笑，声音平缓温和，语气不似命令般强硬，却让人本能地无法拒绝。
季太平意乱神迷，差一点就要退了，视线余光瞥到后方可怖的景象，又骇然僵住了脚步。
密密麻麻的浅绿色细茎距离他只有毫厘之差，仅仅后退一小步，便会落入对方紧密织出的罗网之中。
只不过几根细茎吸血的速度已让他有些昏阙，要是被几百根同时缠上，那就真的死定了。
“可是……”
犹豫拒绝的话还未说完，青年却再次开了口。
“退！”
只有一个字，简短有力。
青年神情镇定从容，琉璃似的眼眸被红色光晕渲染，光彩夺目，连已经蔓延到颈项的细丝都显得黯然失色。
季太平喉咙紧了紧，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勇气，竟鬼使神差地按照对方的指示往后退了一步。
本以为会直接撞进后方的细茎之中，却意料之外地没有碰到任何异物。
季太平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那些之前还狂追不舍的细茎，此刻竟莫名其妙地往后缩回去了些。
随着他不断后退，细茎也往后缩回更多，甚至连已经插进皮肤的根须都相继抽了出来，从手腕上接连退去。
等退到植物人后方的时候，那些细茎也完全收回了红褐色的树藤之间。
植物人双瞳的绿光暗了下来，红花停止了摇晃，狭长幽暗的径路恢复了一如之前的死寂。
季太平劫后余生，喜极而泣地朝着言少清看去。
对方和他一样也摆脱了细茎的束缚，站在道路中间，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被拖拉得满是褶皱的衣衫，红光下映衬的面庞平静自若，丝毫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按理说，不应该啊？
季太平心有余悸地抬起手，手腕以下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点，有些伤口还没有凝固，往外汩汩地冒着血。
光是一只手被缠上，已经疼去了他半条命。
但因为隔得太远，又看不清对方究竟伤到什么地步，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言少清经过一番细心整理，总算让自己被揉乱到极点的衣衫恢复了原样。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身侧的植物人。
进入迷宫入口时，前三个玩家背刺了“心仪对象”，通过东径时墙上的红花没动，而第四组以后的玩家两人结伴前行，却受到了红花的攻击。
当时猜测是玩家之间的距离问题，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植物人之所以攻击他，应该就是季太平靠近的缘故，并且两人越近，攻势也越猛烈。
只可惜这只植物人杀伤力太弱，磨磨叽叽整了大半天也不知在干什么，想送出去，恐怕还是要找到本体才行。
正在思考之际，不远处的季太平却是担忧不已地开口了。
“你伤势还好吗？”季太平焦虑地探头张望，有了前车之鉴，不敢再向言少清靠近，又怕对方伤势过重不能继续前行，“被这么多根须刺肯定很难受吧，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言少清迷惑了一瞬，出声反问道：“你被刺了？”
“嗯。”季太平点点头，庆幸道，“不过只有手上，比你好多了。”
状况并没有更糟糕的言少清：……
难道说不同植物人，攻击方式也不一样？
“我没事，大概是你那只比较凶。”言少清淡淡回道。
得知了“真相”的季太平松上一口气的同时也欲哭无泪，原来只是他运气不好。
然而还没安心多久，对面的青年又开口了。
“你再往前走走，和我保持现在的距离，我想看看袭击你的那只鬼怪有什么不一样。”
都知道凶了居然还敢看！
季太平震惊于对方的大胆，但还是依照指示往后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言少清走到会伤人的那具植物人之前，如法炮制地用手拉开了藤蔓的缝隙，借着红光往里看进去。
单从表面看，和之前攻击他的那具植物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为了再看清楚些，言少清手上加力，将那缝隙掰得更大，脸颊贴到近处，正准备朝着深处张望，又是一声惊惧的惨叫响起。
“啊！”
叫声有些低沉，与季太平的男高音截然不同。
言少清侧目看去。
不远处的分支路口站着名身材健壮的男人，小麦色的肌肤跑出一层细汗，恐慌的面容几乎完全失了血色。
“别……”
徐跑跑再一次将他的特长发挥到了极限，言少清刚刚说出一个字，对方便如当空劈下的闪电般，瞬间狂奔到了身前。
二话不说便将他从侧面抱住，强行从植物人的身前拉开，又往前狂奔了一大段距离，处在两个危险鬼怪的中心区域。
“刚才真危险，还好我来得及时。”徐建升深呼一口气，对青年差点被鬼怪巨口吞没的一幕心有余悸，稍稍安心之余，又带点疑惑问道，“你刚跟我说什么来着？”
言少清：……
最先回应徐建升的，是一片死寂中悚然响起的细微“簌簌声”，一前一后，此起彼伏，像是植物纤维在缓慢地拉伸滑行。
声音愈演愈烈，只是一秒时间，就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烈风狂啸，几乎淹没了青年近在耳畔稍显无力的低语。
“别过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纤细的浅绿色管状细茎也如洪水泄闸般从前后两具植物人的树藤间倾泻而出，如撒下的天罗地网，朝着走道中间的两人铺天盖地喷涌而来，完全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仅存的点点红光被过于密集的细茎遮挡，中间区域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不过数秒时间，前后的细茎已伸展到两人近前，像是一张密不透光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劈头盖了过来。
视线在一瞬间落入纯粹的黑暗，草木混着血液的腥气灌入肺腔，周围的空气冷到极点，寒刺骨髓。
虽然双眼看不见，耳边植物滑行的声响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下一秒就要缠到身上了。
徐建升虽不知原因，却清晰地意识到死亡将近，下意识将面前的青年扑倒在地，以结实的身体为肉盾，决然地闭上了双眼。
“当！”
“当当！”
“当当当！”
细茎没有缠到身上，四周却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敲击声。
薄薄的眼睑之外不再是黑暗，反而乍然亮起金色的光晕。
徐建升诧异地睁眼，青年静如止水的清浅笑容近在眼前。
暖色的微光笼罩在对方白皙光洁的面庞上，更添了几分温润柔和，浅色的眼瞳清亮澄澈，透着细碎的光，如点缀着星火的温泉，让徐建升因惊恐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涌进一股暖流，瞬间安宁下来了。
“看来我们暂时安全了。”
青年似乎完全放松下来，语气也是轻飘飘的，柔软的声音离得很近，让徐建升有一种被棉絮在耳朵里轻挠的错觉，脸颊都忍不住微微泛起红晕。
徐建升赶紧收了收神，在心里痛打了一巴掌又在危机时刻胡思乱想的自己。
他稍稍抬头环视周围，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在两人半径一米的地方，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半圆形光罩。
透明光罩之上铺满浅绿色的细茎，从细茎上又伸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须，顶端尖细，如钢针铁刺般，狂躁地朝着隔绝两人的光罩猛烈撞击。
“这是……”
徐建升对当下的状况有些难以理解。
“看看你的运签。”
青年淡淡的一句话让徐建升恍然大悟，立刻取出之前在月老庙得到的“大吉”运签，签牌上的金字发出了同样耀眼的金光。
“大凶”运签的作用是吸引鬼怪，而“大吉”运签的作用则是保护持有者不受到鬼怪的伤害。
但这张“大吉”运签能起到的保护作用显然极其有限度。
在数以百万尖针的不断撞击之下，薄薄的木片上已经开始渐渐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纹，随时都有溃散崩裂的可能。
而周围的光罩，也浮现出同样的细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
徐建升想带着言少清一起脱身根本毫无可能。
两人始终处在鬼怪的攻击范围之内，只要不分开，就会一直被锁定，等到运签抵御不住彻底崩碎，等待他们的将是必死的结局。
“现在还剩下唯一的一个办法。”言少清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危急，柔和的面容多了些认真严肃，“每两只鬼怪间的距离大概是十米，这也是不会诱发攻击的安全距离。你拿着签跑到十米外，只要足够快，我们两个都能得救了。”
徐建升自然也明白必须分开。
他迟迟不动，是因为不敢。
十米对他来说可能还不要1秒，如果只有几根细茎自然无需担心。
可现在他们被百万根蓄势待发的利刺对准，一旦保护的光罩消失，便会实打实地挨上千针万刺全力收拢的一下，如此可怖的攻击，恐怕瞬间就会夺人性命。
徐建升满目惶恐地看着身下的青年，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
像是为了安抚对方，言少清轻轻抓上了徐建升微微颤抖的手腕，温润柔和的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眸，轻声道，“往前跑，别回头，我相信你。”
青年唇角勾起的笑容浅淡又纯粹，像是甘甜的露水，初晨的暖阳，连带那清浅平和的声音都给人带来了无限的力量。
令人心安的温度顺着肌肤相贴的位置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徐建升感觉自己的心口猛然跳动了一下。
他，能做到！
徐建升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紧签牌，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如迅猛的利箭，朝着前方直射了出去。
在无数利刺失去金光阻挡压下来的一刻，周围也陷入了死一般静寂的黑暗。
言少清收敛笑容，如安睡般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不可能做到的。
半秒都不行。
这一次，他总算可以安静地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