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洛阳斗富
1 高英之死
神龟元年九月，胡太后修了那么多的福报，但天象越来越不对，月犯轩辕，占曰“女主之谪”。照说这种祸事会应在胡太后身上，她当然要想办法转移给别人，于是她想到前皇太后高英、现在的比丘尼慈义。
此时的高英正离开瑶光寺回娘家看望母亲武邑郡君，偏偏这一天天文有变，出现了不利后宫之主的天象——月犯轩辕。
按照胡太后的指令，高英在母亲家里被杀害，尸体送还瑶光寺。
当胡太后问群臣如何安排葬礼时，朝臣建议：“内外群官，权改常服，单衣邪巾，奉送至墓，列位哭拜，事讫而除。止在京师，更不宣下。”
既不是正常的比丘尼葬礼，也不是皇太后葬礼，高英死后，殡葬皆以尼礼，百官们未穿丧服仅穿单衣，头上加上驱邪之符，送葬北邙山，丧事完毕之后，便改换了服装。
高英生前以凶悍狠毒出名，但胡太后当政之后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两恶相权择其轻”，在胡太后这个更大的恶人面前，因而，高英之死，反而得到时人的同情。
崇训宫。
胡太后正与妹妹女侍中新平郡君闲话。
新平郡君看姐姐捻着佛珠，口中不停念着“阿弥陀佛”，温声道：“我现在才知姐姐为何留下高氏了，原来是拿她挡灾呀。昔年她如此凌辱姐姐，我还在想姐姐怎么消得掉这一口气！”
胡太后衔着一丝快意，“她死了也不算冤。”
新平郡君犹豫许久，才道：“只是时人却很是同情这位出家为尼的前皇太后。”
胡太后思忖道：“本宫现在想的是，高英死后，不得配飨先帝，那本宫死后，是否可以配飨先帝呢？”
新平郡君望着胡太后，笑道：“姐姐现已是皇太后了，肯定是配飨先帝的。”
胡太后摇摇头，“不够，先帝之生母文昭皇后虽配飨高祖，但并没有改葬，只是在原来封土之上扩大规模，增大了封丘，做足了表面功夫，实际上并未涉及封土之下的墓室棺椁。本宫此次要改葬先帝生母，使她与孝文帝合葬。”
新平郡君颔首道：“我明白姐姐的意思了，须正其礼，事关皇帝生母应该享有正宫地位，是为将来做准备，使姐姐身后得以配飨先帝。”
胡太后点头微笑，“正是。”
十一月，胡太后使诏令尚书省祠部曹预备改葬宣武帝生母、皇帝祖亲高照容之事，就典礼相关的皇帝、皇太后和群臣服制，发符给国子学士要求给出意见。
侍中崔光因兼国子祭酒，最后代表众学士上报其讨论结果。
2 改葬高照容
胡太后为修福服，佛、道两家不能有所偏废，不仅如此，她还派使者宋去和僧人惠生到西域求取佛经。
司空任城王元澄上书道：“先前孝文帝迁都时，规定城内只允许设置僧、尼寺庙各一座，其余的都放在城外。因为僧人和世人不同，让出家人能得到清净。
正始三年时，沙门统领惠深，开始违犯从前的禁令，从此诏令不行，偷偷谒拜的人越来越多，都城里面，寺庙超过了五百座，将近三分之一的民房被侵占，以致寺庙与那些屠房、酒肆等污秽之地紧挨混杂在一块。从前代北有法秀谋反，冀州有过大乘叛乱。太和、景明年间的规定，不只是为了使僧俗分开，同时也为了防微杜渐，以免再出现僧人之乱。
从前佛寺大多依山傍林，现在的僧人们却喜欢在城里，这正是因为他们被利欲诱惑，不能约束自己的结果，这是释氏的糟粕，佛祖的败类，为佛教戒律所不容，国家制度所难许。我认为凡是都城里没修好、可以搬迁的寺庙，应该都迁到城外去，不足五十个僧人的寺庙，统统合并到寺庙去，外地各州也按此办理。”
但胡太后没有理会元澄的建议。
神龟二年正月。胡太后要为宣武帝的生母、皇帝的亲祖母文昭皇后高照容举行隆重的改葬。
在胡太后的主持下，皇帝下诏：“文昭皇太后，德协坤仪，美符文姒，作后高祖，实诞英圣，而夙世沦晖，孤茔弗附。先帝孝感自衷，迁奉未遂，永言哀恨，义结幽明。废昌尊薄，礼伸汉代。”
又诏：“文昭皇太后尊配高祖，袝庙定号，促令迁奉，自终及始，文后当主，可更上尊号，称太皇太后，以同汉晋之典，正姑妇之礼。庙号如旧。”
所谓“姑妇之礼”，便是胡太后与高照容的婆媳关系，因胡太后在此次改葬大典中要自为丧主，所以须正其礼。
皇帝诏书所提“废吕尊薄，礼伸汉代”，指的是汉文帝生母薄姬之事，薄姬虽在儿子登基后被尊为太后，但她死后并未入高祖刘邦的长陵，而是在文帝的霸陆军附近独营一陵，且未配飨高祖。东汉初，光武帝刘秀“废吕尊薄”，是考虑为身后立规矩。此谓汉典。
而晋典，则指东晋的简文宣郑太后，郑太后是简文帝的生母，却是晋元帝称帝之前所纳之妾，虽然简文帝即位后未尊她为太后，但简文帝之子孝武帝却追尊祖母为简文太后。
所以皇帝诏书所引的“汉晋之典”，都事关皇帝生母应该享有正宫地位，实是胡太后为身后能得能配飨宣武帝而做准备。
改葬大典时，自胡太后和皇帝以下，高照容现在世的儿女中唯有长乐长公主元瑛，元瑛及其丈夫高猛、内外百官、朝野僧俗、在高照容身边侍伺过的宫女宦官们，不知有多少人参加！
高照容起初被草草葬在离孝文帝长陵十几里处，陵墓十分矮小，宣武帝即位后，尊母亲为文昭皇太后，就地封土起陵，称为终宁陵，并派专人进行守护。
宣武帝虽在终宁陵封土之上扩大规模，增大封丘，但并未涉及封土之下的墓室棺椁。众多工匠打开终宁陵，向下挖了好几丈深，在取棺椁时，棺上竟然卧着一条大蛇，这条黑漆漆的大蛇长约一丈，头有王字，蛰而不动。
众工匠便被棺椁迁入新陵之后，又将这条仍在冬眠、蛰而不动的大蛇，放回棺上。
胡太后自始至终，自为丧主，在仪典中始终居于中心位置，亲自奠祭，乃至哭于太极殿，不让皇帝插手一事，也因此立威于朝，日益专擅。
长乐长公主虽不齿其行为，但也感激胡太后此举，这样的哀荣虽不能弥平岁月带来的伤害，但多少是个安慰。
3 盐税与斗富
神龟二年。
平城王府内。
北国的暮春尚有疏疏落落的清冷，偶有凉风吹过，不经意扑灭了房内摇摆不定的灯盏，小玖逐一将灯盏点亮。
蓝田只在房内看书，小玖轻轻添上热茶，轻声问道：“公主要听听洛阳城的消息吗？”
蓝田轻笑，“说来听听。”
小玖道：“太师高阳王元雍等人上书：‘盐池，是天赐的宝藏，用来养育众生，前代都为此制定了一定的禁令，这并不是为了和百姓争利。但是由于人们都想通过盐池来获利，因此取用没有法度，或者被豪门贵戚封占，或者被临近的百姓独自把守，以致那些贫弱之人和远道而来的人都望池兴叹，不能获其利。因此就设置了一个主管部门，令其裁决、督察采盐事务，使强弱都一样，务必使大众都得到利益。
征收十分之一的税收方法，古时就有，其目的是为了使远近平均，对公对私都有好处。等到甄琛请求解除了盐池禁令之后，盐池就被绕池而住的百姓尉保光等人擅自霸占起来，据说他们所立的限禁，加倍地超过了官府的限禁，取与由他们定，盐价贵贱由他们说。请求按前朝的做法对此加以限禁才好。”
“说完了？”蓝田扬了扬眉，“胡仙真准了吗？”
“嗯。”小玖点头，“公主是怎么看的？”
“一项政策放开容易，但再想收紧就难了。因为一旦放开，就会形成相关人员的既得利益，且他们会把已有政策当成理所当然，再想收紧，他们一定会反对。”蓝田轻浅一笑，“历朝历代几乎都是盐铁专卖，绝对禁止私人随意制造或贩卖。我记得建国初期，曾对河东郡盐池实行专卖。皇兴四年废除专卖，听民自采。后因豪强专擅，百姓反受其害。延兴末，复立监司，恢复专卖制度，以后又多次变化，未有定制。最好的办法，还是食盐由官府掌管，实行专卖制度，禁止百姓私自煮盐。”
小玖蹙眉道：“公主，我今日不是来跟你讨论盐税的，是来跟你讨论高阳王元雍的。”
蓝田轻嗤一声，“我知道，其‘荣贵之盛’无人可以匹敌，每年俸禄过万，粮米四万石，僮仆六千，艺伎五百，侍女如云，儿子们穿着光鲜。其出行极讲排场，出门鸣锣开道，鼓乐齐鸣，仪仗精美，回府后丝竹管弦通宵达旦。
府中的园林如同皇家禁苑，竹林池鱼，珍木成荫。曲径通幽，令人流连忘返。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一顿饭就花费数万钱，大魏的吝啬鬼李崇都感慨‘高阳王的一顿饭等于我千日的挑费。’”
小玖笑得前俯后仰，“公主，你只知元雍的奢华无人可匹敌，你可知，洛阳城内出现了两百年前出现的场景？”
蓝田微一思索，“斗富？”
小玖笑道：“正是，河间王元琛和元雍斗富，元琛的十多匹骏马连马糟都是用银子做的，窗户上都雕着玉凤衔铃，金龙吐旆，他曾召集众王爷一同赴宴，酒器里有水精盅、玛瑙碗、赤玉杯等精巧的外国货，吃完饭随后又上艺伎、名马和各种珍宝给王爷们看，随后又带众王爷参观他家的钱库，其中金钱，布帛不可胜数，得意之下，元琛对章武王元融道‘我不恨自己看不见石崇，只恨石崇看不到我呀！’
元融听完这话，回家病了三天，京兆王元继听说后劝道‘你家也挺有钱的，不比他家差多少，嫉妒啥！
元融道‘唉！我以为比我富有只有高阳王，没想到还有个河间王！’
元继道‘你就像淮南的袁术说不知道世上还有个刘备呀’，元融这才被哄笑了。”
蓝田摇头，“蠢才，还笑得出来，都说他是袁术了。”
小玖继续道：“公主可知，元雍竟对妻子痛下杀手之事？”
蓝田咋舌，“说来听听。”
小玖鄙视道：“先帝在位时，元雍妻子卢氏去世，他贪恋博陵崔显妹妹崔氏的美色，想要纳为王妃，先帝认为崔家‘地寒望劣’，奉劝叔叔换一个人，元雍固执已见，坚持要迎娶崔氏，先帝只好默认了。谁知他娶了崔氏，宠幸一段时间后，便开始喜新厌旧，移情别恋，他将崔氏幽禁在一个房间，不让她参与家中事务，仅给一些衣物、饮食而已，不准外出。崔氏的儿女想要探望母亲，必须先请求元雍，获得同意才可以见到母亲。没过多长时间，崔氏暴死在幽禁之地，府上都传说崔氏是被元雍殴打致死的。”
蓝田一脸不可思议，脸有怒色，“他怎么可以如此无耻、无情，从死皮赖脸地追求，到弃之如敝履，其翻脸无情可谓到了极致。”
小玖对元雍之下作行为愈加没有好气，狠狠啐了一口道：“元雍拥有一百多个女人还不满足，又纠缠胡太后讨要宫中的美女，太后答应赏赐他，还没来得及送去，元雍竟派遣自己的太监丁鹅私自入宫，挑选四个美女，把她们骗到自己的府上。太后责备元雍擅自专权，追令停止使用。”
蓝田冷冷道：“身为亲王，位列三公，却如此下作，令人所不齿。”
小玖嗤道：“公主还不知道，身为太后的胡仙真……”
未待小玖说完，蓝田便问，“她也斗富了？”
小玖撇撇嘴道：“那倒不是，”她颔首道：“大魏从太武帝统一北方以来，到胡仙真执政，已经过支八十年时间，这期间，大魏国力大盛，东夷、西域贡献不绝，且与南朝互市，因此府库充盈。某次，胡太后查看国库中的绢布，发现库藏太多，便命随行的一百多个王公、妃嫔、公主自行取用，大家各凭力气，能拿多少是多少。”
蓝田轻笑一声，“这胡仙真真是会玩，我估计所有人都是拼着老命多取多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