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叹生死

    “阿弥陀佛！”身穿红黄袈裟的老年佛陀追着那卍字金光到了小镇北边的矿山。

    只见那个方脸胖子正盘腿端坐。旁边一个穿着金色肚兜儿的小人儿，这会儿正张开大嘴仰着头双手抱起一个和他头差不多大小的金元宝使劲儿往嘴里塞。

    “啧啧啧……”方脸胖子忍不住啧了啧嘴道“好大的排场，不但金莲有了，连佛光都有了，好一尊以假乱真的菩萨像。可惜了，要是你本人过来，那估计我都要剃去这头上三千烦恼丝，跟着你遁入空门了。”

    “佛说：众生身中有金刚佛,犹如日轮,体明圆满,广大无边。”老年佛陀双手捻动一串佛珠一边吟唱。

    小镇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尽头，一道躺在墙角的身影抖落身上的积雪。正是那头上有着一个圆形烟疤的文疯子。这会儿竟是望着北边眼神空洞，再次浑身一震，褴褛的单薄衣衫竟然化作飞灰。只见，他抬起左脚，下一秒自这条巷子起向北一路都是断壁残垣。他无视这路上阻碍，以身躯开路，横冲直撞出了一条最近的路。一路遇山开山，就那么带起无数飞石巨木。当他站立在方脸胖子面前时，原本看着有些精瘦的身形，竟是涌出无数肌肉，筋脉暴起好似盘虬卧龙一般。除此之外，那原本只是秃了一块的头发，这会儿是一根也不剩，只剩一颗蹭亮的光头。

    “一尊菩萨加一位罗汉巅峰。可吓死我这个小小琉璃境了。”方脸胖子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大喘气。“还好，还好。岳老三有言在先不用拼命。要不然，真是没机会去见我那宝贝儿子咯。”说完伸出脚，踢了踢一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忙着吃金元宝的小人儿。

    方脸胖子问道“吃饱了没？”

    小人儿吞下一个金元宝，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那干瘪的肚子不停地摇头。

    方脸胖子腾空而起，站在高空。从袖口拿出一个黑色铁盆说道“张嘴！”。

    小人儿看到黑铁盆时就兴奋的手舞足蹈。这会儿闻言更是一点都不客气仰头张开大嘴。

    只见何春华一边将盆口朝着小人儿方向倾斜一边大笑道：“千金散尽还复来！好诗好诗。”无数金银珠宝就自盆口倾泻而下。

    小人儿在下面这里接一块金元宝，那里就漏掉一块玉石，这边吞完一枚银元，那边就少了一颗珍珠……这些东西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急得转圈圈的小人儿突然一跺脚小小身子逐渐被一只独角由内而外给破开竟是从中钻出一只巨型凶兽其身形如虎豹，其首尾似龙状，其色亦金亦玉，其肩长有一对羽翼却不可展，头生一独角。张嘴一吸，只见那四面八方的金银财宝都落入它的腹中。

    “好胃口。”何春华笑着收回黑铁盆，落到凶兽身边伸手摸了摸它。外貌凶狠的它居然像只小狗一般，用头顶的独角蹭着方脸胖子的大肚子。

    “砰……”一声闷响。文疯子一言不发一拳已至，凶兽转身四肢驻地以独角迎上。地面不堪重负碎裂如蛛网一般。

    何春华双脚一点硕大肥胖的身子竟像羽毛一般轻盈飘落在远方。想要给这怒目罗汉与上古凶兽留下角力的空间。奈何双脚刚落地，一声佛唱响起——

    “唵——”

    胖子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这飘然洒脱的形象，有些狼狈地往旁边顺势一滚。原先的落脚地此刻被一道白色流光给轰出一处深坑。

    红黄袈裟的老年佛陀此刻双手合十，盘坐在金光佛莲之上，有白青绿红黄黑六色光芒盘旋在他身后。

    神色淡然的佛陀双目禁闭，双手捻动佛珠继续口吐出一个字“嘛——”他身后的青色光芒便朝着躺在地上翻滚的何春华冲了过去。

    何春华一个鲤鱼打挺，身子堪堪躲过这道青光，身后又多一处深坑。那被青光蹭到的衣摆及部分衣衫竟是就那么凭空消失，这会儿风方脸胖子前面看着倒是依旧正常，后面则是露着白花花的……方脸胖子赶紧掏出一个储物袋想拿出一件长衫披在身上。不然总觉得，那里被风一吹凉凉的。

    可是老年佛陀似乎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呢、叭、咪、吽——”又是四声佛唱。这次绿红黄黑四色光芒从四周包围着慌慌忙忙穿长衫的方脸胖子而去。方脸胖子躲闪不及，被四道光芒击中。巨大能量的撞击余波开山裂地，附近几座青石山峰都被这股力量从山腰处折断。碎石纷纷落下，激起漫天尘土。

    中心处地面往下碎出一个巨型坑洞，奄奄一息的方脸胖子倒在里面。几个呼吸之后，竟是不再有一点生机。

    “阿弥陀佛。佛度有缘人！”老年佛陀跨下金莲，临空站立，双手合十。然后朝着那已然没有半点生机的方脸胖子走去。

    虎豹状的凶兽似乎也有所感应，仰天长啸一声。口中有能量聚集，一道金色能量瞬间对着化作怒目罗汉的文疯子冲击而去。后者双臂护住面部竟是想以身躯抵挡。能量接触到他的一刻护体佛光闪现。果真被他毫发无损的抵挡了下来，不过这力量依然推着他后退了不少距离，地面上留下两道齐膝深浅的沟壑。

    凶兽趁着这个空档，疾行而来。老佛陀被它一角顶开。然后它伸出舌头不停地舔舐着没有一点生机的方脸胖子。

    “佛说：所见所遇早有定数，皆为缘来。缘起缘灭，缘聚缘散，皆为天意。你们已然缘灭，我们便可缘起。可愿随我一起修佛成我坐骑。”老佛陀双目慈祥，笑容满面。却迎来凶兽的怒目相对。

    “终归冥顽不灵。罢了，罢了。”老佛陀说着身后的怒目罗汉又一次挥拳而至。只是这一次凶兽顾及身后已然死去的方脸胖子，有些束手束脚不一会儿便被一拳击中下巴，倒飞出去随即瘫倒在地。

    怒目金刚双脚蹬地，身影化作流光，这拳他要让凶兽尸骨无存。

    “啪……”鲜血飞溅，怒目金刚倒飞出去，落地时，右臂已消失不见。

    那凶兽面前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一面巨大铜镜，上面粘着碎肉骨血。铜镜之上，悠悠探出一颗肥头大耳的方脸嘴里感叹一句“伏魔金刚拳，好拳法。”随后跳到铜镜前扯开衣袖。那铜镜就抖动着变小钻入其中。

    “阿弥陀佛……”老佛陀回首看向坑洞，里面没了生机的方脸胖子，缓缓化作一根木头。

    “菩萨见怪莫怪。这就是一根回春木，我花了点小钱从农家老哥那里买来的。这玩意儿，那老哥稀罕的很，我也没搞到多少。”何春华笑呵呵的解释道。能让何大财神爷说花了点小钱的东西，这回春木的价值可想而知。

    何春华又转头对着少了一臂的文疯子道“至于刚刚这面铜镜，据传是瑶池仙子用来梳妆的，闲来无事在九宝阁竞拍来的，就更不值一提了。”方脸胖子忘记说了，那九宝阁也是他名下的产业。至于为什么自己在自己的产业买东西还要竞拍。用何大财神爷的原话就是，有人争着要的东西显得更珍贵些，以至于他时常做出左手与右手互相竞拍这种荒诞事。

    “钱财身外物，立佛需本心。痴儿……”老佛陀不怒不悲重新盘坐佛莲。缺少一臂的文疯子也用仅剩的一只手置于胸前做礼佛状。

    “有钱能使鬼推磨。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假菩萨能不能敲碎我的万贯家财。”方脸胖子从袖口抛出一件件器物，三尖两刃刀，红缨枪，铜伞，宝塔，三足九龙鼎……噼里啪啦琳琅满目。每一件都散发着不可小觑的能量波动。

    此时哪怕是这紧闭双眼的老佛陀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文疯子可不管这些，保持着礼佛姿势朝着被无数仙家法器包围的何春华冲了过去。

    “吼吼吼……”缓过劲来的凶兽怒吼着迎了上去。

    罗汉与凶兽再次战到一起，不同于老佛陀的道法那般花里胡哨。只有拳头轰爪子，铁尾扫鞭腿，拳拳到肉，身形闪转腾挪，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另一边老佛陀身后的六色光芒不断环绕盘旋竟是在其头顶开出一道背后虚无的门来。何春华面前的仙家法器就似乎受到牵引开始抖动。

    “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仙家法器而已，菩萨看得上尽管拿去。”话音一落那无数法器摆好阵势对着那道虚无之门攻了上去。五光十色炫彩夺目的光芒闪烁着，不一会儿大门轰然消散，而这些仙家法器也消失了一半，剩下的也大都无以为继摇摇欲坠。

    “唉，果然这些寻常仙家法器用处不大，算了算了。小屁，给你当点心了。”何春华满不在意的伸手一挥那些法器便朝着凶兽飞去，看着这如同山一般的法器迎头飞了过来。罗汉无奈停手后撤，凶兽则是兴奋的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张开大嘴用力一吸。山一般的法器转瞬进入了它那无底洞一般的口腹之中。

    “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给儿子留的媳妇儿本，都没有了。还有孙子的奶钱，上学堂的课费，孙媳妇儿本……”何春华扳着手指都快数到自己十八代传人那里的时候。

    老佛陀忍不住出声“聒噪！”

    与此同时。

    “嗝……”饱餐一顿的凶兽打了个嗝。

    何春华乐呵呵的躲过那两道光芒然后跳到凶兽背上。只见这上古凶兽，低声呜咽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进而仰天怒吼天地颤动，风云变色。

    原本只是如同巨型虎豹一般大小的身躯此时不断变大，最后竟是变作千丈高山大小，宛若背云负月一般。

    方脸胖子从凶兽后背一路蹦哒着肥胖的身子跳到独角上，冲着下面如同蚂蚁大小的佛陀作势大声喊到“菩萨，你那背后的莹莹之光好生耀眼，一眼就看见你了，快收了这神通，要闪瞎我的眼了。”明明是传音，他却装作远搁十万八千里一样扯开嗓子大吼大叫。

    “龙子凶兽又何如，孽畜而已。我佛慈悲。”老佛陀身后陡然出现一尊千丈法相与凶兽对峙。

    法相巍峨，庄严肃穆，有那千面千手。

    “小屁，人家活菩萨瞧不起你。怎么办？”何春华看着这法相半点不着急，手扶着独角问道。

    “看着挺好吃。”凶兽口吐人言，却仍旧是那小人儿状态时的小奶音。

    “那就吞了他，前有佛祖割肉喂鹰，今天来个菩萨舍身喂你。也算是传承了。哎呀呀，可惜了这句话不工整，没押韵。若是我那读书的儿子在肯定说的比我好。”方脸胖子扶额叹息没来由的又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了。

    凶兽张开大嘴也不含糊，直接一口咬在法相头上。还不待老佛陀有何动作，层层金光就开始片片碎裂。凶兽索性用力一吸，拽着这巍峨的法相连带那盘坐在法相下的老佛陀和一旁只剩一臂的文疯子以及那受了无妄之灾半片山峰一起，化作金光进入腹中。随即巨像消散，地上只留着那个肚子胀鼓鼓的穿着金色肚兜的小人儿。

    “就这么生吞，会不会拉肚子呀。呸呸……”何春华本是随口一说后面似乎想起了什么尴尬地摸了摸肚子，闭口不言。

    方脸胖子腾空而起，极目远望。而后随手铺开一张地毯就那么临空漂浮着，这毯子有些不堪重负地拖着肥胖的身子上下浮动。何春华自言自语道“第一步，都差不多了嘛。哎哟哟，射箭的怎么这么拖拖拉拉的。都上万年了还掰扯不清楚？骑牛的不错，比我快多了。姜老头宝刀不老呀，啧啧啧这手控水之术。什么玩意儿，岳老三这么清闲的，搁镇子上送儿子。回头得把价格重新谈一谈了……”何春华突然止住了自己那仿佛停不下来的嘴。

    良久后吐出三个字

    “教书匠……”

    小镇四面八方不时传来惊天动地的阵势，忽而地动山摇，忽而天昏地暗。不少房子都已不堪重负倒塌了。虽然没有多少人了，但是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些从那些断壁残垣中传出虚弱的呼救声。

    黑瘦汉子带着岳元始跟着那队兵士一起往镇外撤离。路过桥头时，石桥已经倒塌。只见那元宝摊子被倒塌的房屋桥梁砸了个稀巴烂。

    那个平时热爱研究菜谱的男人正无声地一块一块扒拉着带血的废墟。一旁失魂落魄的呆坐着的是那个平时强势如今无助的妇人。

    黑脸娃娃脱离队伍冲了过去，跟着男人一起挖着。黑瘦汉子跟伍长打了个招呼，部队继续前行。回头就看见，黑脸娃娃和男人都停下了动作。那妇人更是忍不住捶胸顿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废墟中，扒开尘土。一只满是血污的手臂裸露出来，手指已然僵硬。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漆黑透亮沾满血迹的镇纸……

    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小时候，词不达意；长大后，言不由衷，真正的离别，不是桃花潭水，不是长亭古道。只不过在同样洒满阳光的世上，有的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生离死别，呜呼哀哉。生离尚可待重逢，死别世间在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