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艰难的会见（二）
“听说你把大案子给拒了？”一脸八卦的李博，刚从外面回来就忍不住跑到了方雅竹桌前。
“什么大案子？”方雅竹埋首在证据堆里，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随口搭了一句。
“青松集团的合并案啊？你别说不知道？听说蒋文律师可是第一个叫的你。”
“明天进场那个案子吗？”方雅竹终于将视线从电脑上收了回来，分神看向了李博。她不明白，一个案子为什么才一会儿功夫，就传得人尽皆知。
“对啊！你们蒋老师才拿回来的大案子。因为这个案子，咱们律所今年创收又可以上个台阶。话说，你们蒋老师可真牛！我要是有一天能做到他那样的大律师，那就死而无憾了！”
李博捧着胸口，一副戏精上身的样子，惹得方雅竹笑出声来，“还死而无憾呢？死都死了，哪儿来的有憾无憾啊。”
“你原来也会开玩笑啊？”李博温柔的眼望了过来，里面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青松集团并购案，你知道这案子意味着什么吗？”
“不就是个案子吗？钱确实是不少。”想想刚刚拒绝了5万巨款，方雅竹心里是有些心痛。
“岂止是钱的问题。这么大的集团并购案，以后在职业履历上，可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以为方雅竹不明白这案子的重要性，李博不得不把话说透了。
“你有什么其他的事，都可以先放一下。快去找你蒋老师，说你想接这个新案子，争取重新加入进去。”李博力劝着方雅竹。
李博毫不掩饰的关心，让方雅竹有些意外，可她仍然没有松口，“谢谢你，李博。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可是，我前天刚接的法援案明天约了会见，时间冲突了。”
“会见可以再约。”李博真想敲敲对面的榆木脑袋，怎么不能灵活变通一下呢。
“我比较笨，没办法同时做这么重大的两个案子。”
方雅竹的眼里，写满了认真，她不愿违背自己的初心。
“我想先把手上这件案子全力办好再说。”
她记得，以前和妹妹一起看时，妹妹常说，以后要做一名维护公平正义的大律师。那时的妹妹，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学习比人慢、思考比人慢、做事还是比人慢。但至少，她得倾尽全力去做，才能不辜负了妹妹。
虽然，她永远也做不到妹妹那样优秀，可至少，她不想让妹妹失望。
笨，那就少做一点，专心一点，慢慢来。她就是靠这样的笨办法，花了五年，边工作边考过司考的。
“你”李博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化为一声长叹。
“还有多少没阅？我帮你看点吧。”眼前这个女孩，一副清冷柔弱的样子，却没想到脾气竟然这样倔。显然，第一印象也是会骗人。李博自嘲着，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援手。
“谢谢。”方雅竹灿烂的笑容，打破了两人之前的剑拔弩张。
办公室的灯光，一盏盏的熄掉了。刚才还排着队的复印机，已经不知何进闲置了下来。
方雅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抬头望去，她发现，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而且，她让帮忙的同事，错过了晚饭。
“啊不好意思，李博，我忙忘了。你喜欢吃什么，我来点外卖。”
看见她一脸惭愧，李博终于挽回了点自尊。“我早点外卖了，马上就到。等你想起来，咱们得一起饿死。”
“对不起，对不起。”方雅竹连声道歉，她做起事来，容易把周围其他人和事都给忘掉。
妹妹以前常说，她的专注力一级棒，可她却一直没看出来这种忘事的能力有什么用。她即使是再专注，也没能把书背好。除了得罪人，这能力也就能让她在挨爸爸骂时，少听点难听的话。
又想妹妹了，做着妹妹想做但没做的事，方雅竹每天都会假装妹妹和自己在一起。每当她觉得想不出办法来应对时，就假装自己是妹妹，然后，事情果然就能解决了。
她的失神被李博看进眼里，“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点事来。你看，我梳理得差不多了。”方雅竹拿出一张a4纸，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思维导图。
案件：刑事。
指控罪名：强/奸（致人死亡）
情节：（1）□□/奸
（2）在强/奸过程中，被害人因突发大出血死亡。
被告一：曾家诚（主犯），男，17岁，在校学生，因朱某某强/奸案于2015年3月1日被捕。案发后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主动救护受害人的行为，但未立即投案，而是案发次日在医院被警察抓捕，被其他共案犯指控为本案主谋。
被告二：李威（从犯），男，17岁，在校学生，同日被捕，有坦白情节，并主动指认本案主犯。
被告三：钱志豪（从犯），男，17岁，在校学生，同日被捕，有坦白情节，并主动指认本案主犯。
被告四：毛远军（从犯），男，16岁，在校学生，同日被捕，有坦白情节，并主动指认本案主犯。
被告五：丁朗（从犯），男，17岁，在校学生，同日被捕，有坦白情节，并主动指认本案主犯。
证据要点：
1、尸检报告显示，被害人死亡结果与暴力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
2、被害人体内，检测到五名被告的dna；
3、被害人身上，有多处反抗伤；
4、学校监控拍到各被告进入案件发生现场，与被害人受暴力伤害时间吻合；
5、各被告均主动认罪，对主、从关系的认定依据除主犯外的各被告口供供述；
5、主犯主动认罪，但对犯罪经过，未作供述。
“这样可以了吗？”方雅竹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李博，就像个刚做完题目的小学生，期待着老师改答案。
“嗯，思路清晰，基本理清楚了。接下来，我们得想想，这个案件的突破口在哪里？作为辩护人，我们能为当事人做些什么？”李博并不吝惜于表扬，但他也马上抛出了新问题。
“突破口？”方雅竹嚼着口中的三个字，结合下午那位检察官奇怪的表现，突然有了些新想法，“是不是这个当事人还有隐瞒的地方？”
李博欣慰地点点头，“对，孺子可教也。这个案子补充侦查了两次，显然，侦办人员也觉得有不合理的地方。”指着案卷中的几个字，李博继续说道，“你看这里，这个曾家诚，主动送被害人去医院，还守在医院被抓，不合常理。”
“可案卷里写了，他与被害人本来是男女朋友，因为被女生甩掉，才叫其他狐朋狗友一起去报复女生的。至于事发后送女孩去医院？可能是因为发现事情闹大了，不得已才把女生送去医院。”方雅竹辩解道，案卷太详细了，连曾家诚与朱某某之前恋爱和分手的经历，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雅竹，你的屁股可不要坐歪了。咱们是辩护人，就得维护被告的合法权益。要是辩护人都来个未判先罪，那还开什么庭，直接把被告关监狱得了。”
李博的话，仿佛一盆凉水，给方雅竹浇了个透心凉。
虽说不断告诉自己是辩护人，可拿到卷宗、看到罪名的第一时间，方雅竹还是不自觉地带入了女性角色。自己这小菜鸟，可真是够菜的。
吃过晚饭，方雅竹转款给李博，一如预料地，转款被退回了。
“那下次，换我请你吃顿大餐。”方雅竹强行许着愿，本来该请新同事的，怎么反倒越欠越多了。
收拾好东西，李博跟方雅竹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怎么能让漂亮的女孩子请客呢？那我这男子汉多没面子。”
李博翘皮的玩笑话，让方雅竹忍不住笑了起来。
直到回了出租屋，她的嘴角都还上扬着。
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男生夸过自己漂亮，更没有谁这么耐心地陪伴自己。
即使是杜衡，愿意把自己从自/杀边缘拉回来的杜衡，也只是因为妹妹的缘故。
雅林，如果是你，肯定会做得比我好吧？
望着镜中收回的嘴角，方雅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从妹妹那里偷来的。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方雅竹的思绪。
“妈妈，有什么事吗？”虽然心怀恐惧，她还是接通了电话。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你个做女儿的，都不知道主动关心一下父母吗？如果是雅林，早就主动问侯我们了。每次你都得等我们来问侯你，是吧？翅膀硬了就不认家了吗？”
刺耳的声音，从电话一端传来。句句如刀，刺得听话人鲜血淋漓。
“妈，我不是故意不打电话，就是最近有点忙。”方雅竹只能稍作解释。
她知道：解释，妈妈不会听；不解释，妈妈会更生气。她做什么都是错，从小都是。
“忙？忙怎么没见你寄钱回家。你爸和我这个月生活费还差点，你明天给我们打两千块钱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高，浓浓的怒气与怨恨，几乎要透过电话信号，穿越而来。
“妈，我刚执业，还没有接案子，手上暂时没什么钱。”
“没什么钱，就还是有点喽。有多少你给我们打多少。这都是你欠我们的。如果不是你，雅林不会死。要是我的雅林还活着，以她的能力，以她的样貌，我们家早就发达了。哪还用得着我低三下四地找你要钱。你这个灾星，我当初怎么要把你从乡下接回来，害了我的心肝宝贝。”
又一次电话，又一次以雅林结尾，又一次哭泣夹杂着谩骂。
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这么一次，方雅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是，每一次，她都还是会觉得心痛。
她也不愿意，活下来的那个人是自己。
雅林雅林她呼唤着妹妹，仿佛那样，可以带给她一丝勇气。
泪水爬上脸颊，却又被抹了回去。
重新打开电脑，方雅竹把全部精力放回到案件里去。只有做事，不停地做事，才能让她不要一遍遍去回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