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艰难的会见（一）
一整天，方雅竹都奔波于法院和检察院的路上。城市太大了，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在路途上花费大量时间。而找人、排队，似乎正是律师的日常。
首先到的是中院。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方雅竹递上了排队号和法律援助指派材料。
“我们这是立案窗口。你排这儿干嘛？你这个需要联系承办法官，自己交他书记员。”立案窗口的办事员没好气的说道，都是个律师了，怎么这点基础常识都没有。就是这些人，搞得工作越来越多。
方雅竹眼看着窗口不收材料，着急起来，“我打过电话的，打了两天都没人接。因为离开庭时间很近了，所以想先过来把材料交了。”
办事员翻了个白眼，挑眉看着眼前这个找事儿的，“法官要办案的，哪有时间一天接你电话！你把材料交转接窗口，写上案号。”
“我还想阅个卷。”方雅竹喏喏道，她鼓起勇气，把要求提了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还做律师啊？”办事员本来事情就多，还被方雅竹缠着问个没完没了，脾气愈发不好了。
“交材料有材料转接窗口，阅卷有阅卷室，你不知道看的吗？我这儿是立案窗口，只管立案。快一边啊，别耽误后面排队的。”
说完，办事员就叫后面排队的人上前，不再理会眼前这个麻烦鬼。
方雅竹抱着材料，不得不退到了后面。
这位办事员虽然态度不好，但毕竟给了方向。
重新拿号、排队。方雅竹按照刚刚办事员所说的排了两个号，一个交材料，一个阅卷。
等待的间隙，再次拨打法官电话，还是没人接。
哎方雅竹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顺利交上材料。来到阅卷室的方雅竹，又遇上了新麻烦，她没有自备刻录光盘。
“这次就算了啊，看在你这个案子是法援的份上，我先给你刻了。下次要记得自己带光盘过来。”
阅卷室的小姐姐扫了眼沉默的方雅竹，起身从架子上拿了个备用光盘给放进刻录机里。
“谢谢！谢谢！”方雅竹一连声地道着谢。
今天独自办事，她才知道，所谓的实习期，完全没能学到东西。许多事情，必须得亲自做过一遍，才知道怎么办。
这么说来，昨天提点她的新同事，真的是个大好人，一定得好好感谢一下。
收好光盘，方雅竹整理好挎包，又奔赴下一个战场。
好在，检察院这边她就比较幸运了，不但电话联系上了检察官，还让对方同意了面谈。
坐在检察院的会谈室，望着久久不见人影的玻璃门，捧着杯开水的方雅竹忽然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她从来没有跟检察官自主交流过，她不知道，作为对立面的辩护人，应当如何与检察官交流？又交流些什么？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又转。一分又一分焦虚，在她心里浮上来又压下去。
突然间，会谈室的玻璃门打开了，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同于一般人想象中严肃的检察官形象，眼前这位年轻的检察官，有着不输影视明星的好像貌，眉眼如画，笑容和煦。
方雅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起身，握手，递材料，方雅竹将内心模拟了无数遍的自我介绍，流畅地说了出来。
“您好，我是秉志同心律师事务所的方雅竹律师，曾家诚被控强/奸案的指定辩护人。我来跟您沟通一下他的案件情况。”
“现在都起诉阶段了，你们律师才来找我们问情况，是不是迟了点？”年轻的检察官坐在会议桌对面，剑眉上挑，一脸的不以为然。刹那间，气势全开。
方雅竹尴尬得满面通红，这案件她才接手三天，之前的情况确实不太清楚。刚接案时，她也有打电话到援助中心，想问一下前面两个阶段的情况。结果中心一句随机指派，材料都在卷宗里，就再不肯多说了。她连前面两个阶段的律师，为什么没有继续做这个案子都不知道。
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方雅竹试图从之前记载的只言片语中，找出一些话来说，“我们律所三天前才接到这个案子，并且指派了两名律师承办。我们并没有不重视。”
只要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就变得容易起来。
根据卷宗材料所做的笔记，方雅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本案中，曾家诚和其他四人共同犯罪，造成了受害人的死亡，但却只有他被认定为主犯。我想问一下，检察院的指控依据的是什么？”
“你都不好好读起诉状的吗？”检察官的目光透出几分无奈，言辞却更加尖锐起来，“如果你不是代表被告来谈认罪认罚的，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你师傅呢？他怎么没来？”
“卓检察官，我也是执业律师。”
“可你才刚执业我看看”修长的手指，翻阅着手上新收到的指派函，这位卓检察官的语气竟然带上了几分戏谑，“执业4天？”
“我”
方雅竹刚想说话，却被对方打断。
“别我、我、我、什么的了。这么重大的刑事犯罪，又是未成年人，又是多人共同犯罪，情况复杂。可你们这些律师事务所和律师，都在做些什么？社会责任呢？全都去做挣钱的案子，法律援助就随意对付吗？派新执业不到一个月的律师来，这是不负责任，知道吗？”
卓景然知道法律援助的律师，就是碰运气。有认真负责的，自然也有蒙混了事的。可是，基本的援助程序得守吧？先是在审查起诉阶段，找不到辩护人的人影，到了起诉阶段，竟然不仅换人，还给换来个菜鸟。
什么法律共同体，这些律师眼里估计只有钱。
深吸一口气，方雅竹再是觉得难堪，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我师傅今天有开庭，所以才派我先过来了解情况的。”她的脸憋得通红，牙齿把嘴唇咬了又咬，都快咬出齿痕来了，“卓检察官，我来找检察院了解情况，就是为了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憋了半天，方雅竹还是只能憋出这么几句干瘪瘪的话。她自知不聪明，只能做了多少说多少。
眼见得面前的女孩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卓景然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实事求是，前面律师扔下的烂摊子，确实不关她的事。至于律所指派的不是高年资律师？
有几个高年资律师愿意做不挣钱的法援？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世情不外乎如此而已。
心态一变，卓景然的语气变得略微和缓起来。
“本案当中，无论是受害者还是犯罪嫌疑人，都是未成年人，我们对案件一直都很慎重。可是，在整个侦查过程和审查起诉阶段，你的当事人除了说认罪，其他一概不配合。本案已经补充侦查了两次，不可能再无止境的补侦下去。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起诉阶段，那就让法院依据法律事实来审判吧。”
说完这些话，卓景然也不等方雅竹回应，径直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待到开门，他又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对了，如果你能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联系，电话号码就是你之前打那个。”
一头雾水的方雅竹，在听完检察官的一席话之后，更懵了。她不擅沟通啊，肿么破？警察和检察官都不能撬开的嘴巴，她一个菜鸟律师，能顶什么用？
回到律所，一身疲惫的方雅竹，将全部精力放到了才从法院取回的证据光盘上。
刚打开电脑，事儿又来了。
“雅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提着公文包回到律所的蒋文，风风火火进了办公室。
“是。”方雅竹抓上笔记本和钢笔，连忙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蒋文挂好西装和公文包，转身看着已经立在桌前的方雅竹，笑容满面。
“新接了个大案子，前期尽调需要马上进场。你把手上事情放放，明天跟你刘师兄一起去现场。”
刚打开笔记本记录的方雅竹，不由得踌蹰起来，看守所的会见，约的也是明天。
“蒋老师，我明天约了看守所会见。”回想起今天下午那场不愉快的会面，方雅竹还是跟蒋老师开了口。
“哦？”蒋文挑眉问道。这是第一次，他从方雅竹嘴里听见拒绝的话。
“那个法援案吗？”
“嗯，因为案情比较复杂，我想早点会见一下当事人，把情况摸清楚一点。”
“积极主动是好事，但你也要注意时间管理。对律师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你还没问我，你正式执业后我给你的提成比例是多少？”
“啊，可以问吗？”
方雅竹不自觉的问话显然是取悦了蒋文。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笑容更甚之前，“当然可以问，转正后你就可以拿提成了。明天这个案子，顺利完成的话，你提到5万不是问题。怎么样，还满意吗？”
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到来。
方雅竹感激地望着师傅，却仍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谢谢蒋老师，可我还是想先把手里这件案子办好。”
她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坚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刚与检察官打过交道的缘故，话虽少，却简洁明了。
“这样啊那你就先把手上事情办好吧。你先去忙，顺便帮我把沐萱叫进来。”虽然是好友的嘱托，但蒋文显然不是一个能在徒弟身上花太多心思的人。年轻律师不过是螺丝钉，哪个不是一样。
淹没在证据海洋中的方雅竹，没有能够看到，在她身后走进蒋律师办公室的沐萱，出来时，是如何的笑容满面、心花怒放。
同为新进所的年轻律师，沐萱的资历，比方雅竹还要浅。方雅竹已经正式执业了，沐萱还有半年的实习期。
不过，政法大学研究生毕业的沐萱，可从来没有把三本学历的方雅竹当作竞争对手。年龄优势、专业背景、沟通能力，都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尽管蒋老师再怎么倾斜资源，烂泥始终是扶不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