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无市殡仪馆」平凡者之死
随着这句话出口，天色瞬间黑下来。
殡仪馆里头是没灯的，连路灯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少年站直了身体。
“你不该收别人钱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但那声音回复了他。
“可是她硬塞给我，她看起来好难过啊，都要哭了，我最受不了老头儿老太太哭……我爸我妈早就不要我了，我死的时候，一定不会有人为了我哭。”
“那就收下不做事，”龙子炎道，“最后给亲属递交骨灰的人一定不是你，责任追不到你头上，没人会知道。”
“鬼会知道。”那声音说。
龙子炎笑了笑：“世界上没有鬼，不然那些人早就遭报应了。管别人的闲事，自己送了命。殡仪馆的钱你一分都拿不到，还被人杀了。你要是能装成看不到，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语带讥讽地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傻？”
里头的声音沉默了，但龙子炎还在输出。
“他们是不是说过叫你别管？你违反了自己记下的守则，你说该怪谁？当然是怪你自己。”
“别人比你聪明比你老练比你资格深比你会赚钱，你怎么敢不听他们的话？怎么敢不遵守他们定下来的规则？”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对世界说不？”
一片黑暗中没有观众看得见龙子炎的脸，只是听他语气尖刻不像平日，还在想他是否因为上个副本的事情受了刺激，或者负能量太大想发泄一下情绪。
而门后的声音被他一句句逼得退无可退，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
“可是他们做的事是错的啊。”
“关你什么事？”龙子炎冷笑，“你这样的身份，你配管？管了又如何？谁会听你的？你就是想死，可你死的时候不痛吗？”
那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点颤抖。
“痛，很痛的。炉子很吓人，我平时都不敢看，做噩梦才会梦到，居然会出现在里边，太可怕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讲了不知道多久。龙子炎先前一直在嘲讽他，这会儿却是没有打断他的话。
好不容易那声音终于小下去了，龙子炎等了十几秒，没有声音，这才道：“你以后还会这样吗？”
其实哪有什么以后，声音的主人已经死了。
“不这样了。”声音听起来很茫然。
龙子炎：“……嗯。”
黑暗里，无人察觉他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牵起一丝苦笑。
“但他们做的事是错的啊。”那声音重复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与茫然，以及极细微的痛苦。
龙子炎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嘴上却说：“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你没有力量去改变什么，就只能接受别人制定好的现有规则。”
这句话，其实不单只是对这个人说的。
“我不懂什么规则。可是好人不应该有好报吗？”那声音问。
“如果就是没有呢？”龙子炎反问，“如果做好事就只会吃亏呢？你看他们做这些，谁来管过吗？人会管？天会管？鬼会管？”
那声音沉默片刻：“那谁还做好事？谁还想当出头鸟？”
都无需惩罚。如果高尚的行为无法得到赞美与奖赏，那世界必将成为卑鄙与无耻滋生的温床。
龙子炎已经说不下去了。
这副本里确实闹鬼，但鬼并不是被盗尸的死者，而是被杀掉的傻强，否则冤有头债有主，死尸的鬼魂断然不至于来祸害天选者。
甚至其实傻强的本意大概都不是要祸害天选者，只是天选者被卷进了他的记忆……或者说想象里。
天选者扮演的，是傻强想象中的他自己，故而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
通过倒影才能发现这一点，以第一视角观察自己的身体时，看到的只会是自己而不是傻强。
所以听到的自己的声音，也并不是天选者自己的所言，而是傻强的心声。
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脑筋转不过弯。他记不住他该记得的守则，也学不会装聋作哑。
拒绝不了该拒绝的人，硬不下该硬的心，闭不上该闭的嘴。
如果说聪明人才能在社会上混得开，那么他的人生沦落到这一地步，或许只能说一声活该。
所以他死了。
一个流浪汉，无声无息地消失，是很正常的。
但哪怕死了，他也一定会想不通。
为何他难以接受的良心谴责在别人看来可以这么寻常？为何他分明在做正确的事，别人却可以肆意结束他的生命？为何好人没好报，鬼魂不索命？
这么“轴”的人，当然会想不通。
大概，他也很难接受他这样惨死的事实，情绪波动会非常大。
那些场景中，如果龙子炎没猜错，当他情绪波动很大之时，就会触发循环。
就像人想到不开心的事情时就会不想了一样。非要说的话，区别只是天选者做出了傻强觉得“安全的选择”，还是“愚蠢的选择”。
而他的逻辑也很简单……他不该出于可怜答应那老人家，也不该多管闲事去问那大叔。
他知道他成为冷漠的人就能活下去。
虽然如此，他只是做不到。
龙子炎询问其他人死法，只是想推测循环逻辑。而问到之后，他的想法，便是模仿人纠结之时心中两个声音互相骂战的方式，向对方发起质问。
他仍然在扮演傻强想象中那个能冷酷与理智的自己。这里是傻强的精神世界，天选者扮演的是傻强的想像。
他与这人隔门问答，便如锈湖之中他扪心自问，直面记忆。
人可以对任何外人说谎或逃避，却很难欺骗自己的内心。作业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嘴上再怎么编借口，心里都是清楚的。
借着规则怪谈给的机会，天选者得以窥见这人的内心。
然后对症下药，安抚他的灵魂。
“如果说悠仁的做法是让傻强接受自己的弱小，将问题都推到自己的无能上，那么小龙大概就是让他接受这些糟糕的现实……”龙芯之中，有人这么说道。
“这太费事了。安抚傻强有很多种方式，他却宁可赌一把看能不能沟通成功揭露出副本的真相。”
“锈湖学院那个副本，章主任或许给他带来了一些精神支撑，却又被这孩子理解成自己的责任了吗？”
怎么想都是为了其他人才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样讨论着的时候，屏幕中龙子炎道：“对。所以你就别再管别人的事情了懂么。”
道理谁都懂，看做不做得到。
“那还是得管一下吧，”傻强长叹一声，“总感觉不好，不知道为什么。”
这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话。他并不知道门外那个聪明的自己听了这句话，紧皱的眉头就松开了些许，也不知道另一个位面有许多人正在为是不是应该学习他而争论不休。
他只听到一句话。
“嗯，死者为大，你说得对，是该管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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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一出口，外边的人终于知道了龙子炎是想做什么，以及这个副本的诀窍所在。
常言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确实如此。本来道理就在傻强这边，安抚鬼魂不一定要让他忍气吞声，还可以打回去啊。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论战，这个副本的策略分歧当即引发了许多讨论。
有人觉得这等行为并不理智。那家伙毕竟是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有跟鬼商量怎么对付活人的？这不成人奸了吗？而且傻强这货那么呆，你跟他合作干嘛？找队友也找个猛一点的吧？到时候被他坑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有人是觉得这样风险太大，忍一时海阔天空就能过去的事情，你非得把事情闹大吗？忘了自己代表着龙国的气运了？如果是个人行为倒也算了，现在事事都关系着几十亿人，怎么就敢这么赌？会不会太不负责任？
还有人觉得，龙子炎是抑郁症发作了，纯属作的，想以此怒刷存在感，换来一些别人对他的同情。
最后，也有人——尽管他们许多并没有在网上发声——觉得他做得很好。
一个冷知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将自己的想法通过互联网表达出来。许多在网上叫得很大声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其实都是少数派，虽然他们并不自知。
总之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就算是规则怪谈，目前来说也无法改变人的思想。
龙国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不过如果有人去唐国的直播间，便会发现龙国的表态已经很明显了。
而仅有的几个跟从这个策略的国家，其中之一便是阿妹国。
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当投资回报率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赌一把是值得的。
利维坦收到场外信息的时候表情很不好看。
其实他有自己的计划，而且他也觉得那种策略会有不错的收益，但阿妹国给出的指令不容质疑。
这一刻他突然有点羡慕龙子炎，龙国给他的自由度要大很多。
试想你要写一篇作文。你已经有想法了，可你老师非要你按着标准答案写，连一笔一画的细节都要保持一致，换成谁谁不憋屈？
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智者而言，做事不被别人指手画脚才是最好的。
而且他们人在局中接触的才是第一手信息，许多信息是音画无法传递的。当初在外面时觉得国家的分析已经很完善了，利维坦自己进来之后才明白之前的想法有多傻。
就像学开车。副本中的天选者是人在车上，外边的国家的分析算是在模拟机上开车。哪怕同时开了两百台模拟机，也不可能完全重现真实的状况。这样强行让天选者按他们的推测做，未必就什么好事，何况在天选者本身实力就过硬的情况下。
什么你问弹幕分析的含金量？虽然看起来偶有惊人之语，但最终要对结果负责的是天选者而不是弹幕。弹幕自己的意见都不统一，碰上几条做法截然相反的弹幕，难道要人裂开好几半逐个策略来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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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连阿妹国都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也还是有很多国家决定再看看。
反正还有循环机会，没理由急着这个时候赌。如果这个反击策略可行，那就再抄呗？
这叫什么，这叫谨慎。
这是很正常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龙子炎那番话与那些举动。
比如部分已经被吓破胆的，死了好几次的天选者。
说白了，龙子炎从开始就不怕死者与魂魄，其实多少有点欺负人。
规则怪谈背后那存在与龙国渊源颇深，所以龙子炎的思维模式很多时候才能恰好碰上对方的底层逻辑。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就开始反向思维。
比如鬼。
龙国与其他很多国家的鬼怪文化是不一样的。龙国强调“冤有头债有主”，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要是帮了鬼怪，鬼怪甚至会回报你。
但友邦的思路很多时候不一样，这点从恐怖片上就能看出来。
举个例子，丑国的鬼片，鬼怪经常以害人为乐，突出一个损人不利己的乐子人行为。而樱花国的鬼片中，鬼怪都十分偏执，是会无差别杀人的，而且破解之法很难，有些难到根本无解，沾上就必死。至于东南雅的鬼片，受龙国影响，与龙国有些相似，只是更血腥更不讲理。
冤有头债有主，龙子炎当然知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要报复也轮不到他，是以他行事一开始就比别人大胆。
而很多天选者就觉得鬼会无理由害人，行事十分保守，两相比较，只能差他一大截。
就像大家都是为了高考复习。这边是两眼一抹黑全文背诵，那边是已经画好重点了，知道今年要考的大概范围，连数学每道大题可能从哪个章节里出都想到了，这怎么赢？只能欢声笑语中打出gg。
而有了这个认知，自然便可以知道接下来该做的举措。
一片黑暗里，他靠在门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
“天不给报应，鬼不显灵，那就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