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哭泣的奈落（15）
云雾缭绕的天池之上，小舟缓缓前行。
林朗盘腿坐在舟中，手里捏了朵云把玩，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少顷，林朗丢开云团，挑起眼皮，目光扫过立在舟头的云歌。
“这么想跟我叙旧吗？”林朗悠悠地说。
云歌安静地站在前方，风吹起他的阔袖衣衫，似是一尾金鱼宛在池水中。
“我先前在云惜殿中做客，还在好奇战时状态下为何魔尊不在深渊回廊，原来魔尊竟是去了神界学院。”云歌说。
“现在云镜泽管得这么宽了啊，连我的行踪都要调查。云歌，你知道这封印困不住我，才故意带我进天池，还特意把舟驶到天池中央的位置。”林朗轻哼一声，“真以为你是云镜泽的人我就不会动你？”
云歌面不改色，握着金丝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你的原身若是魔域尊主，我放你走。但你若是异界蕴灵，就留下来。”
林朗与云歌对视片刻，他蓦地一笑，干脆向后仰躺下去，背部靠着舟边，两条长腿交叉叠放在一处，摆了个自在悠闲的姿势。
“守护使该不会是一天到晚自己守着云镜泽太无聊吧？想找人说说话就直说呗，没事儿扯什么蕴灵呢？你把堂堂魔尊扣在天池，云惜要是知道了，她可是会来跟你拼命的。”林朗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用手指绕着衣服边的流苏穗子，“这样吧，我大发慈悲地陪你待一会儿再走，有酒没有？”
云歌手上动作一停，“酒？”
“旁的事不清楚，但云镜泽的情况我多少还是了解的。守护使云歌虽然看上去像是名少年，但年纪可不止十几岁。云镜泽的人成年后都可饮酒，我好歹在魔域也算是个头目，总能在你这儿讨一杯酒喝吧？”林朗微笑着说，“还是说云镜泽的守护使向来清高，没有饮酒品茶的习惯？”
云歌的目光在林朗身上扫了一圈，似是透过林朗的身体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片刻后，云歌伸手挥开折扇，在天池半空一震，两瓶冒着冷气的窄口白瓷酒瓶俏生生立在金丝折扇上。
林朗笑眯眯地伸手，云歌将折扇往回一收，一只酒瓶直接朝林朗飞了去。
林朗借力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酒瓶窄口递到嘴边，仰头品尝，沁凉幽香的酒液沿着喉管淌入腹腔，刹那间在整个身体铺开来，漫延到四肢五海
酒的味道极淡，入口后却越品越有滋味，淡淡津甜随着时间推移敲打着味蕾，回味悠长。
林朗唇边漾起满足的微笑。
“仙人赐我饮流霞。”林朗赞道。
云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表情，“你怎么知道这酒叫‘饮流霞’？这是我亲自调的酒，从没拿给外人喝过。”
林朗闻言也是惊讶，随即笑着说：“真巧，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这酒绵软馨香，可不就是温柔顺滑如流霞么。原来云歌守护使不仅不避讳饮酒，还是个有研究的专家埃那我更得好好品一品。”
他细细啜饮着，还不忘向云歌邀一杯。
云歌手中同样捏着一瓶饮流霞，舟浮天池上，左右没有旁人，云歌也就陪着喝了。
几口酒下肚，白瓷瓶只剩了个底，林朗弓起手指抹抹唇角，将手伸到舟边，把最后一点酒液倒进了云雾缭绕的天池。渐渐地，几道绯红霞光从天边涂抹而来，天池上方的天空逐渐暗下，星光泛起，银白与烟红在云雾之间交缠出现，端的是一副如梦如幻的场景。
云歌手持酒瓶停在唇边，抬首看向天际。
“不愧是天池埃”林朗随手扯过一块儿云朵敷在脸上，凉意透过脸上皮肤的每一处毛孔。星光通过云朵缝隙漏进他的眼中，他只觉得脑袋有些沉重，眼前画面重叠幻灭。
“云歌，”他放缓了声音，“你生在天池，长在云镜泽，除去镜中世界和冰河云海，没操心过别的什么事儿，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
林朗的唇张开复又闭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说：“我不像你，你一出生就是既定的云镜泽守护使。两百年前魔域内乱，魔军五大部混战，战火滔天，死伤无数。我领着一队人马平定了乱局，五大部整合成现在的三部魔军，我这才坐上龙骨椅，成了魔域尊主……”
云歌明显没料到林朗突然提这些魔域往事，他欲言又止，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林朗。
“十五年前我从你手中接过云惜的转生魂，那时候她还不是首席魔将，行为举止更像云镜泽的人，短短十数年过去，她已经可以独立接我的班了，可见环境的影响真的很大埃”
林朗长舒一口气，略显醉意地说着：“云歌……云歌，我们也算是打了很多年交道，你这样疑心我，实在是不应该。我这一辈子杀伐征战，也想永远都是少年模样。等我累了……不想再管那些闲事……你能在云镜泽划一片地，给我住么？”
云歌猛地挑眉看向林朗。
林朗语毕，呼吸开始变得悠长，随后缓慢地、轻声地念出一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只见云雾在林朗脸上散作一团虚无，露出一副放松合目的面容——这位魔域尊主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饮流霞」这种酒品尝起来温和，但酒性实际非常刚烈，林朗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直接灌了一瓶下去，是真的对身为守护使的自己不设防，还是内心坦荡无所畏惧？
云歌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复杂，他捏起折扇虚探了探林朗的气息，确认了这个人真的不是装睡。
他思忖片刻，蹲下身子伸手点了点天池云雾表面，金色光芒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水波纹一般扩散开，那光芒席卷了所有的酒香、流霞、星点，将这些全部都聚拢收缩成一个小小的球体，滚落在云歌掌心。
“倒是要谢谢你给了我灵感，得了个新曲。”云歌一边说着一边合掌握拳，将红韵光球收到体内。他最厉害的法术都是通过歌声实现的，越是有意蕴的曲谱，就越能激发法术力量。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传声蝶飞入天池域内，云歌朝着传声蝶伸出手。
蝶身接触到云歌手指后化为一团云雾，云雾中央浮现出一行文字。
云歌认真地从左至右读了一遍文字内容，暗金瞳孔染上几分凝重。
他瞟了一眼沉睡中的林朗，跃身离开了扁舟。
……
林朗醒来时，扁舟已靠岸许久，云歌不见踪迹，封印亦已解除。
林朗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时，他身上残余的酒气味儿顺着风飘进鼻腔，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太阳穴也一股股地抽痛。
林朗扒着舟边探身呕吐，却吐不出什么东西，魔尊的身体强壮，酒水早就融进五脏六腑了。
林朗苦笑，却是没想到早年的神经性反应刻入灵魂，换了个身体还是会忍不住犯恶心。
他原本是最厌恶酒的。
刚毕业出来创业那阵子，为了拉项目赞助给兄弟们鼓劲，林朗可没少参加酒局。那群大老板看他年轻，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他喝伤了胃，最后竟然一闻见酒味儿就会浑身难受还呕吐。
这次他逼自己喝下饮流霞是真的没办法，云歌面容身形似少年，内里却藏着个老成的灵魂。虽然他不清楚云歌口中的蕴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不是魔尊本人是事实。
若要真的和云歌闹翻脸，他倒也有那自信，只是谁想没事儿被云镜泽守护使盯上埃他只能折中想办法，从云歌喜欢的东西下手，演一场戏，让云歌暂时放下对他的疑心。
他推开泊舟上了岸，坐着缓了好长时间才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
他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回去，天池的时间流速和别的地方不同，这里集万物精华，专门负责孕育云镜泽守护使，呆一天顶得上在外面呆十天，学院没他的消息，指不定急成了什么样。
林朗此刻处于神界都城外围最偏远的地区，为了赶路他用了两颗加速魔石，在一星时的时间内赶到了都城神识墙附近。
恰好这时候一名少女踉踉跄跄地从城外穿过神识墙往城内跑，林朗拉住了她询问情况。少女打量林朗几眼，开口说：“你是……学院的人？既然这样，你不知道魔族打过来了吗？”
少女纤纤玉指朝着远方一指。
林朗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远处高空上浮现着摄人夺目的法术旋涡。
而那个旋涡存在的方向，正是奈落封印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