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哭泣的奈落（13）
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清羽将雪炼立于身侧，扫了一眼缓缓升高的红日。
“躲在暗处说话多没意思，出来见我。”清羽说。
那个古怪的嘶哑嗓音没再出现，他身后传来衣袂翩飞的响动，清羽回过头，只见天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少年。少年身边像是萦绕着一股风，金色额环随着风的吹动缓缓荡着，连带耳上的金色挂坠叮当作响。
清羽立刻将雪炼横在身前，做出了警备姿势。“你是谁？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我是云歌，云镜泽现任守护使。”云歌脸上没有表情，“你身后的蕴灵，我要带走。”
云歌的声音和那个破锣嘶哑声完全不同，清羽心下了然，刚刚在这里挑拨离间的那家伙肯定是离开了。但云歌的突然出现照样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在没有判断云歌是敌是友的情况下，没办法从铃铛里救出林朗。
清羽退了一步，沉声道：“云镜泽的人突然来学院做什么？还有，这里哪有你说的什么蕴灵？”
云歌抽出腰间金丝折扇，扇底流苏轻漾。他压低手腕轻轻一指，淡淡道：“你身后铃铛里的就是我要的东西。”
清羽瞳孔倏然紧缩，手中雪炼气场顿时增强几分，“这个我不能给你1
云歌挥开折扇掩住唇，“他果然在里面。”
清羽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云歌方才是在诈他。清羽手指捏紧刀柄挡在铃铛前面，盯紧了云歌的方向。
云歌没再看清羽，而是闭上了眼。
轻缓的歌声从云歌的位置传出。云歌的嗓音轻软柔和，像是春风拂过花海。那声音极具渗透力，似乎能穿透人心，淌入四肢五海
“已经天亮了，你这是想把人都引来吗？”清羽语气中含了怒意。
美妙的乐音未停，而云歌睁开了眼。
手持折扇的少年朝着清羽一步步走来，步伐缓慢。
清羽想上前阻挡，但他身体突然一僵，握着雪炼刀的手不由得捏地青紫。
他动不了了！
他甚至没办法开口说话！
清羽眼中瞬间盛满怒火，他紧盯着云歌，看着那少年仪态自然地弯腰，从他身边拿走了囚禁着林朗的铃铛。
他咬牙盯着云歌翩然离去的背影。
林朗坐在无边黑暗中，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五指。
左手失去了知觉，他用右手摩挲着身底下光滑的镜面，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和清醒。
这是他来到游戏世界后栽的第一个跟头，他仗着自己熟悉游戏设定和剧情，仗着自己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权势，夸下海口肆意妄为。
他却忘记了，杀死光明神的恰恰是最不起眼的植物槲寄生。
“啪嗒。”
远处有水滴滴落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名男孩子在哭。
画笔油墨味道传入林朗的鼻腔，他听见那个男孩子抽噎着撕碎了纸张。
“我不喜欢画画。”男孩儿说。
身后是男人和女人的责骂，“家里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学画画，你怎么就不明白爸妈的良苦用心呢1
“我当年多想有特长，就因为家里没条件，学不成，遗憾到现在。等到你具备学习条件了，却不想学，一天到晚就记着要打游戏，那能有什么出息1男人呵斥着。
“我以后要去设计游戏1男孩子喊出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喜欢游戏怎么了？凭什么喜欢游戏就要被骂？画画怎么了，画画就比游戏要高级吗，为什么非要这么分出个三六九等？你喜欢画画，我不喜欢，我又不是你！凭什么要求我必须学你喜欢的东西？1
男孩子的话语声被更响的撞击声打断了。紧接着是瓶瓶罐罐被推倒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哭声和斥责声混合在一起，硬生生往林朗的脑子里钻。林朗闭着眼咬了咬后槽牙，心乱如麻。
他想躲开，但他躲不开。
『林朗——你还好吗？』
那个嘶哑的声音再度出现了，观察者阴魂不散地围着他，带着三分窃笑，七分得意。
林朗冷声道：“好得很。”
『是吗？那真抱歉，这边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亲爱的学生清羽出去之后并没有帮你破开铃铛，而是准备把你和铃铛一起上交给神王。可怜的林朗，到头来还是栽在自己人手里，一心扶持的学生居然要卖了你，啧啧啧。』观察者惺惺作态地说着。
林朗揉揉太阳穴，缓声道：“如果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那么你可以闭嘴了。”
『清羽他……』
“闭嘴。”林朗沉下脸来。
观察者的声音渐渐消失，四周再度被男孩子的哭声填满。林朗揉揉太阳穴，调整了一下呼吸。
再没有什么比亲眼听着童年的自己痛哭更让人难以忍耐的了。
他忍了半晌，终于开口：“林朗，别哭了。”
他只是尝试地喊出这句话，并未指望男孩儿真能听见。结果那重复不断的抽噎声果真停顿了片刻，男孩儿吸了吸鼻子，软糯的声音传来。“谁？是谁在喊我？”
林朗思索了几秒，说：“我是魔域尊主。”
男孩儿的声音一下子提亮了几分，“啊，我最近在作业本上画的那个游戏……那里面就有神主和魔尊，你是魔尊……那我是成了神笔马良了吗？哎呀，那你是我设计的角色吗1
男孩儿越说越激动，喋喋不休地，那点不开心立马烟消云散。
林朗嘴角微扬，声音里掺了几分笑意进去，“嗯，对，我是你设计的角色。我本来只是想悄悄给我的设计师写封感谢信，结果看你哭得这么伤心，我就主动开口喊你了。”
“唔……我其实没有很伤心……”男孩儿声音小了很多。
“嗯，我知道。你办成了你想要做的事，而且非常地出色。”林朗声音轻缓，“我们的设计师真是很厉害。”
男孩儿破涕为笑，说：“那你可以让我看看你什么样子吗？”
“嘘，”林朗示意男孩儿低声，“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惊喜先留着吧。”
未等男孩儿做出回应，黑暗中传来一阵少年的歌声。
林朗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那曲调非常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里听过。
自从这歌声响起，林朗周围其他的一切声音都被屏蔽地干干净净，包括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男孩儿的话语声还有淅淅索索的摩擦声。
一曲毕，歌声止，铃铛轻响，清脆悠远。
一缕白光突然出现在林朗面前，它像是一道锋芒毕露的纵斩，将他前方的黑暗区域硬生生劈开。在黑暗中待久了的林朗，只觉得这白光晃眼。他下意识抬手遮目，从指间缝隙中眯着眼睛往外瞧。
黑幕褪去，新鲜的空气笼住他四周，林朗眨了眨干涩生疼的眼睛，缓了一会儿后，他放下手恢复了正常的站姿。
正前方，金瞳的少年站在白芒中央抱着锦盒，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林朗仔细打量少年一番，脑海里迅速将少年和游戏里的人物对应了一圈，最终略带迟疑地喊出两个字，“云歌？”
云歌面上表情虽是不显，声音中却带了几分意外，“魔域尊主？”
林朗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接着环顾四周一圈。他们此刻正处于云雾组成的海浪中，无边无际的云雾中央只有他们这一叶扁舟，舟边一圈气场封樱
“这是哪里？”林朗皱眉问。
“神界、魔域和云镜泽的交界处，云镜泽历任守护使的诞生地，天池。”云歌回答。
林朗表情更显严肃，“云镜泽守护使轻易不可离境，你把我带到这里，见过清羽了？那铃铛是你的东西？”
云歌并未直接回答林朗，而是将手中空荡荡的锦盒向前推了推。“云镜泽上古数十万年，每三万年生一蕴灵，这灵物取云镜泽气韵光华，吸收无数异界魂魄，十分危险。而去年生出的蕴灵恰好在近期被我发现逃出了囚笼，它可化魂化形，难以准确分辨，我出来就是为了把蕴灵捉回云镜泽。”
说完这一段，云歌略微停顿，继续道：“那铃铛是十数年前我赠予兰珑院长的物件，它除了具备云镜泽法器的特点，还有个捕获蕴灵的作用。我就是在云惜的登云殿察觉到铃铛预警，这才匆匆赶到学院。却没想到……”
云歌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林朗倒是明白了云歌的意思——没想到铃铛里困着的是他。
林朗脸上肌肉放松下来，轻快地说：“好了，这明显是个误会，感谢你将我救出来。那铃铛你是从清羽手里硬抢走的吧，那小子现在不一定多着急，我得回去安抚一下我学生，不耽误你找蕴灵了，回头有时间欢迎到深渊回廊做客。”
林朗说完向云歌淡笑一下，转身想要离开云中舟。
他靠近舟身边缘，舟身附近气场封印依旧涌动着，不允许林朗离开。
林朗动作一顿。
他微微偏头，看了云歌一眼。
“尽管可能性很小，可我不能不谨慎。”云歌握着金丝折扇点了点唇角，“蕴灵化生伪装成魔尊这种事要是真的，恐怕会引起整个魔域震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