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尘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妙哉！妙哉！”
简陋的院子中，一个少年一手背后，手拿一卷竹简，一手平置胸前，在院中来回踱步，口诵无名经书，时不时还大加赞扬，颇有几分书生模样。
“尘儿，快，过来吃饭，可不要累坏了身子。”这时一位妇人早已摆好一桌颇为丰盛的晚餐，并分好碗筷，微笑着说道。
少年闻言莞尔一笑，快步上前，将手中竹简放在石桌上，“母亲，这无名经书虽说是孩儿无意得到，可其记载的却是至圣之理，治国之道，孩儿当然要多加钻研。”
“是是是，我儿胸怀大志！不说别的了，快吃饭！”妇人名叫苏茹，此刻笑说着便将一块肉夹到少年的碗里。
“母亲，您也忙了一天了，多吃点。”少年说着又给母亲夹菜，又道:“父亲今天怎么还不回来，我们不等他吗？”。
“你也知道，山里头不好把握时辰，他应该过一阵子才回来，我们先吃吧。”。
少年微微一笑，便大块朵朵，显然这种情况，他已经习以为常。
不大一会儿后，院门外一个汉子的吆喝声传来:“尘儿，还不快过来帮忙！”
这名叫尘儿的少年闻声便迫不及待地放下碗筷，一个箭步就冲出院门，迎头正好撞见一个汉子。
少年看见汉子先是一愣，随即又满脸震惊，接着又笑开了花。
只见眼前汉子七尺来高，赤着臂膀，肌肉隆起，身子结实的跟头牛似的。
他一手拿着一张大弓，一手握着一根粗壮的藤蔓，汉子的身上血迹斑斑，似乎是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
旁边还有一只牛犊一般的大黑狗，背上驮着几只野兔之类的野物。
少年一开始的震惊，是因为浑身血迹的汉子，着实给吓得不轻，但接下来的狂喜，又是因为汉子手中藤蔓后面拖着的一物。
只见在那粗大藤蔓的后头，一头体型过丈的斑纹猛虎躺在地上。
如此巨物，即便是壮实如牛的汉子拉起来，也是一种不小的负担，所以汉子此刻正坐在猛虎一旁，喘着粗气。
少年围着汉子细看了几眼，发现汉子身上并无伤口，便目露奇怪之色，他又快步跑至猛虎尸体旁。
围着尸体看了又看，并不时搬弄一两处伤口，或者在猛虎的几个关键部位抚摸，很快他便神秘兮兮的来到汉子眼前。
“父亲，这老虎怕是您捡了个大便宜吧？”少年说完，还不忘冲汉子眨了眨眼，颇有几分顽皮。
汉子目露异色，“你怎知道？”。
“父亲，你来看，这头虎脖颈上的三个伤口，看起来大小无异，实则两深一浅，两处深的，应该是某种凶兽的牙齿所留，只有这一处浅的才是被你犀角弓所致，然而这都非致命，孩儿说的对吧？”
汉子哈哈一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少年淡淡一笑，又道:“除此之外，这头虎的后腿应该有暗伤，否则以它的速度，怎会被凶兽给咬到痛处？最致命的，应该是头颅这里。”
少年说着一指虎头某处，“它因为腿有暗伤，速度大受限制，才会被对手欺身上前，以坚硬之物猛击几下，才导致它头颅凹陷，死于非命。”
少年说完还以手指按了按虎头耳根处，密集的毛发已经被鲜血染的暗红，粘在一起，头骨凹陷，因此毙命。
“照你这么说，它已经死了，我还为什么要补上一箭？”大汉疑声道。
“嘿嘿，父亲，应该是你隔着老远，见它动也不动，再加上它所处的周围环境，你心里应有了七八分肯定，但又不愿冒险，才补上最后这一箭的。”
“哈哈！不愧是我洛石峰的儿子，走，吃饭去！”汉子大笑着，便提着一把大弓向院子走去。
留下一人一虎不管不顾，那大黑狗早已驮着几只野味先一步跑进院。
看着背影渐远的父亲，少年嘴角微微一翘，便扛起那粗大的藤蔓，藤蔓被少年在腰间勒上一圈，又扛在肩头，那虎头便很自然的抬起来。
“走咯！”
在少年的一声轻呵中，猛虎就被少年拉的动起来，且以一种不慢的速度驶向院中。
很难想象，如此巨物竟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拖动，但仔细观看，他又似乎是经常干这种“粗活”。
当少年将猛虎拉进院时，正看见其父笑呵呵地对他的母亲说着什么。
“父亲、母亲，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少年冲二老打过一声招呼后，就将猛虎径直拉向后院。
在后院有一片茂密的野竹林，穿过竹林，有一条不小的溪流，潺潺流水叮咚向远。
平日期间，洛石峰但凡打来野物，就会在此剥皮去骨，而后将内脏皮毛之类的扔进河道，冲刷到下游，自有鱼鳖海怪分食，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短短的一个时辰左右，斑纹猛虎就被少年剥皮、抽筋、拔骨，那虎皮完好无损，没有一丝多余的肉黏在上面，如此精湛的手法，怕是连许多行家也会自叹不如。
当少年拿着虎皮和脊骨出现在院中时，洛石峰夫妇两人难掩内心的欢喜。
“这下好了，等明儿你爷俩把这虎皮虎骨拿到镇上去，准能卖出个好价钱。”苏茹拿着虎皮笑说道。
“不行不行，这可不能买。”这时候洛石峰却板着脸说道。
“瞎说，眼看大考在即，我还指望它给咱尘儿换头壮硕的脚力呢。”这下苏茹可不高兴了。
“妇道人家，知道些甚？”洛石峰瞪了一眼自家婆娘，又道“咱这离皇城多远？这虎皮是给咱娃取暖的，还有那虎骨，酿成虎骨酒，可驱风避寒，比汤药管用多了。”
经洛石峰这么一说，苏茹心里也是一叹。其实她并不贪财，同样是去大考，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什么貂皮大衣、绫罗绸缎，有模有样。
再看看自家的娃，论文才学识高人一筹，可就是没有一身体面的衣裳，她这个做娘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本打算将这虎皮虎骨卖了，给娃儿换个脚力，再弄几身衣裳出来，娃儿穿着也体面，可现在转念一想，自家的汉子似乎考虑的更周到。
刚平静下来的苏茹又是一声叹息，这些年是攒了些银两，可那是给娃说媳妇用的，万万用不得，想到这里，她眉头紧锁。
似是看出了婆娘的难处，洛石峰安慰道:“也没啥可担心的，还有一年时间，等下次进山我采几株老药回来，卖给那张老头，不就有钱了么。”
苏茹一声长叹，也只能这样了。她收拾了碗筷，又领走了虎皮等，这些东西，该腌制的要腌制，该晒肉干的要晒肉干，够她忙活一阵子了。
洛石峰也进屋领出一袋旱烟，坐在门槛上，便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那烟雾绕在他的头顶，遮住了他紧皱的眉头。
少年穿着褪色的白衫，在夕阳的照射下，仿佛变成了金色，无形中为他凭添了几分威严。
那少年一手背后，一手平置于胸前，望着山头血一般的残阳，目光中透露着几分坚定。
少年名叫洛尘。
说起这洛尘，也算是小有名气，虽相貌生的不怎样俊郎，但在清河镇一带，可谓家喻户晓。
洛尘三岁学诗，五岁便可吟诗，七岁可作赋。十一岁在乡试上便拿第一，十四岁县考更是独占鳌头。
书读的多了，想法也就多了。洛尘可不是那些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他还喜欢看奇闻异录，对书中的世界向往至极。
但他也只能想想，平日期间，他最多跟父亲进几次大山，倒也练就了一手精湛的猎术。
为了洛尘能够安心读书，洛石峰夫妇便搬离了原来居住的清河镇，虽然离镇子较远，但图的是安静。
唯一的不足就是收入有限。这不？离大考还有一年，夫妻二人便要忙活起来。
时间恍若白驹过隙，转眼便是数月已过。时至深冬，放眼大城小镇，皆是白茫茫一片，大雪淹没了脚踝，天寒地冻。
山脚下的屋里头，洛尘一家人正围着火炉吃饭，袅袅蒸汽飘到窗外，似欲扶摇直上九天。
“看这天气，过了今晚大雪应该要停了，我打算明儿进山里一趟，趁着积雪还没融，去那地方也能省掉许多麻烦。”洛石峰放下酒杯说到。
洛石峰边说还边瞪了旁边的洛尘一眼，“臭小子，明天在路上给我学乖点，可不要像前几次那样，还那样的话以后再也别想跟我去了。”
洛尘噘了噘嘴，洛尘的母亲则满眼担忧之色。
夜已深，景物不可见，但居住在大山边缘的洛尘一家并不宁静。
吼！
恐怖而又威严的吼声自大山深处传来，让躺在床上的洛尘浑身一紧，心中却充满了期待。
翌日清晨，洛石峰父子带着大黑狗早早上路。
洛石峰背着一把大弓，乃是以犀角制成，发出的箭矢穿透力极强，而洛尘则手握长矛，五尺之长，以三百年铁木制成，一般的刀剑都难以斩出一个缺口。
万兽山脉在赵国当属最大的一座山脉，于从不主动挑起战端的赵国来说，它是一座天然的城墙，横卧在赵国与安国、鲁国之间，数以百年来，从未发生过跨国之战。
相传在三百年前，安国和鲁国共举数百万大军前来讨赵，在横穿万兽山脉的途中，突然跳出一个山岳般大的巨兽。
一巴掌下来，过半雄兵死于非命，余者皆成其口食，只逃脱不足百人，此事过后，再无任何一国家敢横穿万兽山脉。
洛尘父子此行只有百余里路程，只在山脉的外围。一路上，洛石峰三番叮嘱洛尘要格外小心。
对于一个常在山脉狩猎的老猎手来说都这样，可见此行的危险。
天空灰蒙蒙一片，大雪虽停，然天并没有放晴，偶有大风刮过，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刚开始的五十里路，洛石峰走的很快，沿途遇见的一些猎物他都置之不理，只采了几株药材，又前行了十五里左右，父子二人开始谨慎起来。
洛石峰不时的停下来观察一些地面的脚印，或是嗅一嗅一些粪便，或驻足静听一会儿，以此来判断附近有无大型凶兽出没。
而洛尘也没有闲着，每前行一段路程，他都会以矫健而又灵活的身手攀上高大的树端，四处张望。
“今儿个运气算是不错，连着几天的大雪，一些平日里总能碰到的巨物都没有出来，再有个二三十里路就到了，你的盘缠总算有了着落。”洛石峰靠着大树休息，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嘴里还不停地唠叨着。
吼！
嗷！
接连两声嘶吼，惊的洛石峰手中的烟斗差点扔掉，而一旁的大黑狗早已吓得趴在地上。
“父亲别抽了，快来看那是两个什么怪物！”洛尘在一棵大树顶上对他的父亲喊到，很是焦急。
不用他说，洛石峰早已翻身爬上他靠的大树上，只见数百里之外的两座“小山”在移动，不时的相互撞击。
洛石峰目露震惊之色，以他的眼力来说，即便数百里之外，况且目标跟小山一般，自然是看清了，此时的洛石峰心中可谓惊涛骇浪。
“完了完了，它应该就是传说中吃掉百万大军的山岳巨猿，这可咋办！”洛石峰心中嘀咕。
前有传说中的凶兽阻拦，即便是离他要去的地方相差甚远，他也不敢去冒险。而另一棵大树上，洛尘心中更无法平静。
“那个形似猿猴的是山岳巨猿，与它争斗的那个该不会是……望天吼吧！”想到这里，洛尘不禁捂住自己嘴巴。
洛尘自小就喜欢读各种奇闻异录，眼前的望天吼就是他在一本杂记里看到的，里面记载了不止一种异兽。望天吼乃是俗名，它的本名叫蒲牢。
相传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大子囚牛、二子睚眦、三子嘲风、四子蒲牢。蒲牢状似龙而小，其音如钟。
除此之外，现实生活中，天安门前也有望天吼的石像，更有一些史籍中有对望天吼的确切记载。
眼前的凶兽虽然跟书中记载有些出入，但大同小异，长着一对龙角，浑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片，四肢强健有力。
弓腰挺臀、威武轩昂，前腿直立、后腿左右分开蹲坐，昂首怒吼，有随时腾跃奋起之势。
全身透着一股震撼人心肺之豪气和霸气。显然面对如山一般的魔猿，望天吼也不敢托大。
“臭小子，瞎看什么呢？快下来赶紧回去！”洛石峰此时在地上催促洛尘，满脸焦急之色，又不敢大声。
面对父亲的严厉，洛尘却一本正经道“父亲，我们都要到了，况且离凶兽还有几百里地呢，所谓富贵险中求，干嘛回去。”
“臭小子，你知道些甚？忘记来时跟你说的了？”
“父亲……要不再等等？”
洛石峰当时就一瞪眼，恨不得一巴掌轮过去，但他接着又坐在地上，吧嗒吧嗒的抽起旱烟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期间伴随着开山裂石和惊天的吼声，山岳巨猿跟望天吼渐渐的打进了山脉深处。
“父亲，那两头凶兽不见了，我们赶紧出发。”洛尘自树上跳下来说道。
“急什么，再等等。”洛石峰抽一口烟呵到。
果不其然，又过了约摸半个钟头，望天吼去而复返，从一个山头一跃跳到另一个山头。
几个起落间就到了原来的战场，仔细寻觅一番后发出一声得意的嘶吼，又跑进山脉深处。
而山岳巨猿几乎是前脚扑后脚，但寻觅一番后似乎很是气恼，用一对磨盘大的拳头拍打胸膛，又不甘的冲着望天吼去的方向吼叫一声，最后还是离去了。
“走，赶紧上路。”洛石峰提起大弓就走，洛尘暗道自己大意了，拿着长矛乖乖地跟在后面。
经过山岳巨猿和望天吼的一番折腾，方圆数百里内的大型凶兽都躲在老巢不敢出来，他们顺利的来到目的地。
眼前是一处山谷，说是谷，倒像是一个天然溶洞，因为上面早已被土石覆盖。
洛石峰在谷口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兽类后才进去。
“快去挖首乌，我去摘石斛。”
洛尘忙应一声，因为这个地方洛石峰来过不止一次，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父子二人用三炷香的时间便采集所需。
其中最值钱的要属洛尘手中的首乌，还有石斛和一株地龙，药龄都在百年左右，还有如昏鸡头、凤尾草、止血草等一些，药龄最小的都在五十年以上。
“好了，其他的不要动了，赶紧回去！”洛石峰催促洛尘。
父子两人刚走出谷口，半坡上窜出一条黑影，乍一看是大黑狗，嘴里叼着一只兔子屁颠屁颠地跑来。
趁着山岳巨猿和望天吼的余威尚在，两人一狗顺利回到家中，见到两人回来，站在大门口的苏茹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