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到村
二十多个小时之后，火车终于到达了终点。
所有人都像从岸上重新短暂回到大海怀抱里的鱼，筋疲力竭之际涌现出一股无限的生命力。
姜月月看着眼前欢呼雀跃，朝气蓬勃的小伙伴，摇了摇头，暗叹等上工之后，也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笑的出来。
从一定程度上来讲，姜月月对&34;知青&34;这个名词的感觉有点复杂。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独特的代名词，怀揣着最浓烈的激情和最勇敢的无畏，投身于农村建设，将他们的青春和汗水挥洒在脚下的黄土上。
除去自愿的，更多的那一部分则是出于各种缘由，别无选择，或许是成分问题，或许是家庭原因，又或许…………被迫放弃一切背井离乡。
从此，家里，成了客人。村里，还是外人。
两头不讨好，浮萍下无根，真心难归属。
一日复一日的高强度田间辛苦劳作，前途渺茫的未来，村里人的排外……又有多少人在漫长且不确定的等待中，对现实选择了妥协，在当地安家立业？
最不能经得起考验的就是人性，其本质就是黑暗且自私的，&34;返城潮&34;开始的时候，多少知青为了那么一个名额明争暗斗，不惜撕破脸，打得头破血流，甚至夫妻反目，相互提防？
又有多少跟当地人结合的家庭支离破碎？
又出现了多少渣男渣女抛家弃子，一去不回，再无音信？
又有多少无辜稚子，尚且年幼，却被那般伤害？
姜月月有些不敢想，只觉得心头闷闷地厉害。
偷偷瞄了一下在不远处正在跟林深交谈的顾之檐，还是那身白衬衣，身姿挺拔得如松如竹，他无疑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没多看她一眼，除了跟林深和李斌还多说了几句话，对其他人总是淡淡地，客气疏离。
看着是一副谦逊有礼，端方自持的模样，姜月月看的分明，那是出自从书香世家小培养出来的教养，实则骨子里清冷地厉害。
她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开始，只有她单方面的好感与热情。
她做不到倒贴，也不敢去赌。
就算日后在一起了，谁又能保证不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热搜，“如果一段恋情注定毫无结果，你是选择从未开始，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一次。”
当时她不懂，甚至觉得问题毫无意义。
如今，她作出了选择。
明明不久前在火车上还满心欢喜地思考着奋不顾身的计划，却在踏上这座北方城市的时候，瞬间清醒过来。
她见过爸爸妈妈的爱情，也见过很多人的爱情，那是坚定地选择，是义无反顾的奔赴，是专属一个人的例外。
她不愿意给别人带来打扰，更不愿意自己跪舔。
这一瞬间，姜月月看了他最后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她选择了顺其自然，属于她的，就算她不动，还是会回到她手里。
咸鱼姜月月，冲鸭！！！
吃最大的瓜，赚最多的钱！！！
凭借着介绍信买到票很快就搭上了去乡县的班车，车里空间狭小，又闷又热，空气中除了浓烈又复杂的汽油味外，还夹杂着其他难闻的味道。
班车走走停停，摇摇晃晃，中间又转过一次车后，大概在下午四点，终于到达了南山镇。
下车之后，所有的人就像霜打的小白菜，无精打采，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煞白煞白的，腿脚虚浮无力。
苏恋恋从选择下乡开始，就没有打算过再回“原身”那对极品父母家里，因此她的东西是最多的。
许久未进食，东西又重，再加上疲惫不堪，到最后几节台阶时，苏恋恋突然腿下一软，整个人带着行李就往下栽。
林深正好走在她身后，见她往前摔，一把甩下他手中的行李，眼疾手快得扯住她的胳膊，将他往回拉了拉。
苏恋恋顿时清醒过来，看了看下面的台阶，林深刚刚如果没有拉住他，她脚现在肯定动不了了，遂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林同志，刚刚真的多谢你了。”
两人距离隔的有些近，一股不知名的好闻的女儿家的馨香幽幽地飘入林深的鼻子里，心痒痒的。
此时微风正好吹起她的头发，眼前的女孩粲颜一笑，一下就落在他的心里，林深一时忍不住看呆了。
苏恋恋见对方还抓着自己的胳膊，低下头轻咳了一声。
林深听到声音，立马如梦初醒，连忙放开自己的爪子，耳尖发红发烫，狼系男孩此刻化身大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为自己刚刚的失态道歉“苏同志，对不起啊，我……我刚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时…一时忘记了，你……你别多想啊。”
话一说完，林深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一下，这种场合，结巴什么，这丢人的，唉，不争气，关键时刻掉链子，完了，完了。
苏恋恋完全不知道他内心忐忑不安，看着他此刻呆萌呆萌地模样，莫名想起了她以前养过的那只二哈，每次犯错求原谅时，就是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没关系，我明白。”说完就要拎着行李往下走。
林深见状她笑了起来，心下稍安，想着要表现自己一下，一把拿过她手里的大包，“太重了，我帮你。”，怕她不让，大步往前冲。
江兰单手靠在姜月月肩膀上，见姜月月嗑瓜子嗑得无比欢乐，遂从她手里拿了一把瓜子，刚吃了一颗，就把剩下的放了回去，不解道“这么热的天，又没水喝，你还嗑得下去？”
姜月月一脸高深莫测道“兰姐，你不懂，这可是看戏必备，要不是现在没时间，我就去买个小马扎了。”
江兰还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眼里更迷茫了。
姜月月叹了一口气，江兰是傻大姐，实锤了，不接受任何反驳，嘴巴往旁边呶了呶，“你看那。”
江兰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张如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满脸幽怨的看着前面的林深和苏恋恋，那怨气大得，三米之外都能感觉到。
“你是说………”江兰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公众场合，压低声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的妈妈呀，这三个人的关系可真够复杂的，我这小心脏都不够用了。”
姜月月又剥了几颗瓜子，一把丢进嘴里，一脸满足道“你怕啥？你又不是主人公，以后天天有戏看，这多有意思。”
江兰想了想，也是，突然语气危险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姜月月收起瓜子，满脸不可置信“火车上就知道了啊，那么明显，我以为你知道的。”
那副轻飘飘回答的模样，让江兰有些受到打击“就我没发现，我真是太笨了。”
姜月月本身已经167了，可江兰比她更高，看她那副有些难过的表情，踮起脚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的啦，兰姐，你不聪明，大家都知道的，你能有自知之明就很厉害了，多少人蠢而不自知，你比她们强多了。”
江兰听到这话，吸了吸鼻子，脸色好看了一点“真的吗？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感觉你在骂我”
姜月月脸色僵了僵，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语气真诚地道“想什么呢，就是在夸你。兰姐～～，安心啦，以后我带你飞！”
江兰这些日子已经跟姜月月混熟了，知道她这个小姐妹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一条有钱的咸鱼，不思进取，每天躺平。
直接推开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翻了一个白眼“靠你？咸鱼姜月月？算了吧，你还是跟我回家去武馆吧，总不会让你饿着的。”
这是除了大姐二姐外，第一个要开口养她的人。姜月月扑上去一把抱住江兰的脖子就不撒手，娇娇软软道“兰姐～～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江兰被她这熊抱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两手并用把她外拽，谁知道就是拽不开，急得大叫道“姜月月，赶紧给我死开，你快把我勒死了。”
姜月月这才松开手，麻溜地从江兰身上下来，看着对方铁青的脸，凑到她身边，奶狗式地蹭了蹭她的脖子，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兰姐～～～”。
刚想教训一下的江兰，好吧，心软了。
“哼＜(｀′)＞。”
“谢谢兰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那狗腿献殷勤的模样，江兰都没眼看了。
李斌忧伤地长叹一口气，蹲在地上。
顾之檐有些不解“怎么了？”
李斌此刻心里也憋闷得慌，见顾之檐主动开口询问，也就没藏在心里，指了指旁边的女孩子，“总共就四个女孩子，结果三个不正常，剩下一个还被林深看上了，唉～～～”
顾之檐刚想说点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了江兰的咆哮声。
二人转过头看去，姜月月正死皮赖脸，毫无形象的跟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江兰身上，张如则是浑身散发着阴沉气息。
呃…………顾之檐想问为什么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
这几个姑娘………确实挺不同。
没等多大一会儿，外出的三个人就带着当地知青办的人过来了。
双方一一打过招呼之后，知青办的人帮着他们提着行李送他们去了嘉良村的接应点。
村长齐延昌，大队长王泽带着几个年轻人驾了两辆牛车早就在那等着了。
知青办的人核查完人数以后就将他们移交给了村上的人，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再拖下去就要走夜路了，齐延昌上前一步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我是嘉良村的村长齐延昌，欢迎你们这些城里的娃儿来建设我们嘉良村。”
话音刚落，姜月月就拉着江兰一起鼓了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起来。
鼓掌声刚落，王泽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我是大队长，王泽。”
这次不用姜月月带头，大家都自觉地鼓起了掌。
然后，现场一阵沉默。
姜月月小脑袋一转，往前迈出一步，“谢谢齐叔叔，王叔叔带着各位同志们不辞辛苦前来接应我们，大家心里都十分感动。相遇就是一种缘分，我们年纪轻，以后要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提点。”
齐延昌连忙笑道“这女娃娃，说得不错，相遇就是一种缘分。你们这些娃娃背井离乡来到村里，不用害怕什么，安心住着就行。”
“是啊，是啊，天色不早了，你们这也累地很，都快上车吧。”王泽也连忙附和起来。
八个人，四个男孩子，四个女孩子，正好分两辆车坐下。
等上了车，江兰凑到姜月月身边小声问道“你不是咸鱼吗？”
姜月月扯了扯眼皮，打了一个哈欠，慵懒道“以后有用的，你就等着我带你飞吧，脑袋本来就不够用，想那么多干嘛。”说完就低头抱着双腿睡了过去。
江兰一听也有道理，就姜月月那种懒散的性格，遇到事巴不得拔腿就跑，没有好处，她能站出来？
想清楚以后，也就靠在姜月月身边一起睡了。
苏恋恋面色复杂的看了看正在沉睡的姜月月，不得不说她今日那番举动，确实让她高看了她几分。
心下确定，那姑娘绝对不像看着的那般简单。
张如从下火车以后，心里就难受的厉害，尤其是现在，更是看苏恋恋不顺眼，时不时就会幽怨的盯着她。
至于她和姜月月那点冲突，她早就放下了，她很清楚她干不过姜月月，何况如今她身边还多了一个江兰。而且姜月月那人，只要你不惹她，她绝对不会主动招惹。
她在火车站看到林深第一眼时，就喜欢上了他。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他和自己同一趟火车，这是什么？这就是缘分啊。
她专门跟在他身后进了同一车厢。
后来苏恋恋上来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坐在了她不敢坐的地方。
她长得一般，那就在性格上取胜，同排得姜月月，看着娇娇软软的，没想到………
她没想到，当时林深会用那种不可置信地眼神看她，她整个人都慌乱了。
再后来，她察觉到林深开始有意无意偷瞄苏恋恋，但她还是不相信。
可现实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重击。
明明她和他认识的更早，为什么？
难道是苏恋恋那张脸吗？
不同于女生这辆车上的弯弯绕绕各有心思，男孩子们此时又兴奋起来，不一会就跟同年纪的小伙子打成一片。
只有顾之檐坐在牛车前头，和村长，队长聊了一路当地的风土人情。
等到村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江兰是习武之人，警惕感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牛车车速减慢时，她就已经醒了过来。
“月月～～醒醒。”
江兰没办法只得上手推了推她，“月月，醒醒，快醒醒，别睡了，我们到了。”
姜月月这会子睡得正香呢，一把抓住江兰的胳膊，往那里蹭了蹭，瓮声瓮气道“好二姐，别闹了，我再睡会儿。”
众人听见她那孩子气的话一时都笑了起来。
齐延昌这个村长也不是白做的，在之前几个小时里，早就弄清楚了每个知青的情况，也知道那个小姑娘就是自己侄子交代照顾的。
笑着岔开了话题“你们这些城里娃娃都是宠着长大的，我们乡下的农活可不简单啊，再过几个月就是农忙，你们可要早做准备啊。”
一提起这个，几个男知青立马移走了注意力，一个接一个的提出疑问请教。
江兰已经姜月月折腾得没脾气了，大不了等会多跑几趟，直接扛回去算了。
嘉良村陆陆续续已经来了好几批知青，原本最开始的时候都是随机安排住到社员家里的，后来隔壁村子因有那贪图便宜的，收了钱不办事，知青们气不过，发生了恶性群众打架事件。
事件性质恶劣，影响巨大，最后同一要求每个村子建立专门给知青住的知青点。
夜色渐浓，齐延昌一行人把她们放在知青点门口就离开了。
李桂花见自家男人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怎么回来这么晚？”
齐延昌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擦了擦“他们到的晚了些。”
“那孩子你见着了？”
“见着了，是个机灵的，有分寸，是个有成算的孩子。”
李桂花点了点头，将饭碗放在他跟前“阿远好不容易跟你开个口，能多看顾一点就多看顾一点。”
提起侄子，齐延昌脸上的笑容难免多了起来，笑骂道“那死小子，说得好听是人家姐姐救了他，要报恩，打量着他那点子心思我不知道呢。”
李桂花顿时也来了精神，笑道“你是说……”
齐延昌点了点头，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李桂花见自家男人那疲惫地模样，顿时心疼了起来“以前也没见你去接过，怎么这趟还拉着王泽驾上牛车去了？”
自家男人有多爱惜那两头牛，她是知道的，一天都要去看好几次，就是自家那几个臭小子都见他那么上心过，一年里除了农耕那几天，其他时候都只差供起来了。
齐延昌慢悠悠地抽了口自己卷的烟“哎～～你不知道，来得这批知青里，好几个家里背景都不简单，早就打了招呼。尤其是顾之檐，上头更是单独点了名要特殊照顾，这一批几个娃子，都是厉害的，你就看着吧，这以后啊，估计事儿多着呢，多注意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