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灯火阑珊处（終）
平康坊没有夜晚，彻夜长明的灯火让这里即使是月半中天的时候，也宛如白昼。
江晓渔在主会场中上百人的注视下缓缓登上那座高台。
他看着武妍儿那张在水晶灯折射下明媚的脸，说，“你之前问我怎么来了。”
“那其实是因为你在这里！”
江晓渔的声音很轻，但刚好能让人听见。唐婉没见过江晓渔，这个陌生的少年似乎和武妍儿关系匪浅。只是这种话真的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吗？
那个主持人倒是很有眼色，不管那边几个二世祖如何催促，始终没有来打扰江晓渔。
“说实话，你刚才的样子还挺帅的！不过跟我比的话～”
“还差的远呐！”
江晓渔其实只跟武妍儿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转头打算先处理了那几个杂鱼再说。
至于对李文华说的那句话，纯粹就是为了装个逼。
而李文华起初还并不在意的会心一笑，不过在听到后半句时，就像睡狮猛然睁开双眼，他知道，这家伙要认真了。
庄园外的巷陌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酒馆还是歌楼在庆祝。
这长安城的夜晚，总不乏有些万金之子为博佳人一笑，愿意豪掷千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江晓渔在绢白的宣纸上落下青玉案首句。那行行书，是他前所未有的认真。
“宝马雕车香满路，”
平康坊内，大街上到处都是富家公子们的香车宝马，就连这处隐蔽的庄园里又何尝不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主持之人将他的词吟唱时，隔壁不知是哪家歌楼中的曲目中正有悠悠管弦之声传到这里。
场中众人无不为这首《青玉案》的上半阙拍案叫好。
更有那感性些的，不知不觉间已然如痴如醉。尤其是到最后那句，一夜鱼龙舞时。真就是仿佛置身于热闹的街市之中，周围人声鼎沸。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江晓渔想到的是前年中秋，他在明台郡的梧桐楼前最后跟丢了武妍儿。那天他蹲在石阶上怅然若失，满脑子都是武妍儿消失在人海里的背影。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
笔忽然顿住，正在吟唱的主持人也就卡了壳。江晓渔转头又看了眼武妍儿。
彼时正好在江晓渔的视线里，她身后二楼那扇打开的窗口处，有一轮圆月挂在屋檐的灯笼旁。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从始至终，江晓渔没有看一眼他的对手。
可他就是赢了，甚至不等那个人将他的诗作拿出，场中众人极致的安静后，突然爆发出的动静，已经足以证明。
他们说，这是一首绝对能够流传千古的词。是传世之作。
也有人说，从今以后，再没人能写出这样东西，前面无数次的描写景色都在说这世界有多喧闹。可那盈盈笑语随着暗香去时，忽然就有些莫名的心悸了。
等到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又仿佛忽然就把人从喧闹的世界中抽离出来。
最后蓦然回首时，又发现，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世界依然喧嚣，可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失而复得的人，立在灯火阑珊的地方。
一直到聚会结束的时候，很多人还沉浸在词中。
“真厉害！”五公主看着江晓渔离去的背影，问向李文华，“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
李文华想起几年前江晓渔说自己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时，那洋洋得意的模样，真的很符合江晓渔自己对神经病的定义。
“神经病？什么意思？”
五公主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病。但感觉不像是什么好话。
“就是患了失心疯的傻子的意思！”
李文华走后，那个曾和江晓渔一起趴在三楼高台柱子背后的小姑娘，在侍女的陪同下出现在五公主旁边。
“那个家伙竟然这么厉害？”
“谁？”
五公主知道她说的不是李文华，可小姑娘却没再吭声。
青阳学宫就在长安城内，武妍儿从唐婉手上接过那张写有《青玉案》的宣纸。
马车已经出了平康坊，车轮轧在青石板的马路上发出辘轳声。
“妍儿，你们那个南山书院这么厉害的吗？”
“就是就是，前面的李文华就已经名动京城了，没想到还有个《青玉案》，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就像是少年聚在一起，嘴里少不了姑娘。实际上这些女娘们凑在一块儿，说的话题里也大都是些优秀的少年郎。
说话的这个姑娘叫方怡，也是外地学子。
“江晓渔！”江晓渔喜欢武妍儿，是南山书院人尽皆知的事。
武妍儿也搞不清为什么从前自己一直没怎么注意过这个才华横溢的男生。
其实倒也不是没注意过，只是时间太短，短到记不起来而已。
“咦～好普通的名字！”方怡是个喜欢看话本小说的姑娘，最憧憬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相对于那些故事主角的名字，江晓渔这三个字确实算不上多让人眼前一亮。
“你好，我叫江晓渔！我，我想跟你好。我……”
这是记忆里江晓渔最早跟她表白的是时候，那时候，他连话都说不利索，甚至言语还有些粗俗。她不喜欢。
她记得好像听人说过，江晓渔还有个妹妹叫江晚歌。这家伙总跟人说他的名字其实很有诗意，因为他们俩连起来就是渔歌唱晚了。
“其实，也没那么普通吧！”
武妍儿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就说出了这句话。
“他名字是哪两个字？”唐婉其实也觉得江小鱼这个名字好像有点low，但是转念一想，或许不是那两个字呢？
“知晓的晓，打渔的渔！”
“晓看天色暮看云，”唐婉刚开口，方怡就接着道，“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样看起来，这名字也挺好听的嘛！”
“就不知他这个渔，是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渔，还是有时自发钟磬响，落日更见渔樵人的渔了！”
“有区别吗？”方怡一愣，这后面一句诗她还真没听过。
“没有！哈哈哈～”
唐婉故作高深的一板脸后，又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
车上众人瞬间闹作一团。武妍儿想着唐婉他们刚刚说的话，以前真没想过，原来江晓渔这个名字还真的挺不错的。
“说起来，这个江晓渔还是咱们妍儿的追求者呢！”
武妍儿进入青阳学宫以来，身后的追求者还真没少过，只是也从来没见她对谁假以辞色过。
而以江晓渔今晚的表现来说，绝对又是那些追求者中的佼佼者。
“欸对了。那个江晓渔看年纪和装扮，恐怕也是长安附近哪个书院的学生。妍儿，你知道他是哪个书院的吗？”
唐婉她们见江晓渔颇有才华，当下也忍不住朝武妍儿打听起来。
“我，我也不知道！我和他，不熟的。”
武妍儿被几人问的突然有些慌神了。她是真的不知道江晓渔的状况。如果不是因为李文华和江晓渔在会场门口的相遇，她可能都不会注意到这个曾经追求过她的少年。
“切，谁信啊？”那个叫方怡的姑娘向来是个活波的。一听武妍儿这么说，第一个跳出来质疑，而且有理有据。
“你之前问我怎么来了，其实那是因为你在这里！”
学着那时候江晓渔的深情，这姑娘夸张的动作神情看得武妍儿有些恍惚。
其实那时候她问江晓渔那句话，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而已。这人追求过她，还被拒绝了。所以再见面时难免有些尴尬。
更何况在她的印象里，江晓渔的成绩应该是上不了六大书院的。
可如果不是六大书院，长安其他的书院又不见得会比南山书院好。所以她只是好奇江晓渔为什么会来长安，而且还能进这个聚会而已。
“瞧瞧，这要是我啊，肯定就被他给感动的晕头转向的。”
方怡还在那里玩闹，唐婉却已经注意到武妍儿的神色不对了。于是她拉了拉方怡，其他几个人也就安静了下来。
马车车厢里有两盏烛台取明，夜风拂过车外，车内的烛火似乎受到了些许影响，也跟着摇曳起来。
晦暗的灯火下，武妍儿只是安静的看着手中那张宣纸。江晓渔在最后的落款处写道，“青玉案灯火阑珊！”
这首原名元夕的词，江晓渔没好意思写自己的名字，他全须全尾的抄到最后，只是把小名改成了灯火阑珊。
那时候，他是看着主会场灯光下的武妍儿写的。
“这首《青玉案》真美！”
唐婉猜測武妍儿应该是真的对这个叫江晓渔的少年不熟悉，否则这一路上她们这样笑闹，武妍儿却很少主动提起这个少年。
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啊！
“提前说好，这可是我从五公主手上抢来的，你只能看看，完了还是要还我的。”
“啊？”唐婉突如其来的话明显让武妍儿有些不知所措。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她莫名有些难受。
可唐婉说的没错，当时五公主看见这张手稿时想要据为己有，确实是唐婉给拦下了。
“啊～”方怡的声音拉的老长，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婉儿姐，你不会是也看上了那个江晓渔吧？”
此话一出，马车上所有人都长大了嘴巴。
“去，一边儿去。别瞎胡闹！”唐婉也被方怡这丫头的话吓了一大跳。不过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话锋一转，“人家江公子可是为妍儿写了《青玉案》，咱们就算是有心也争不过妍儿妹妹了。”
武妍儿突然抬起头看着唐婉，她不知道唐婉这句话是不是别有什么心意。甚至不知道此时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喜欢李文华的事很少有人知道，她也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今晚请李文华帮忙的时候，她内心也是十分忐忑的。
可是在提出请求后，李文华第一眼看的不是她，而是角落里的江晓渔。那时候她就知道，她和李文华之间没有可能。
回来的马车上，大家都拿江晓渔的事来调笑她，她其实很想说，李文华也因为自己的请求连战三场，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唐婉或许正是看出了她对江晓渔其实没有什么感情，才这么说试探吧！
那她又该怎么说呢？
马车突然停下，武妍儿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青玉案》对她的冲击还是挺大的，可如果说因此就此喜欢上江晓渔，或者放下对李文华的爱慕之情。她觉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马车停在了青阳学宫大门外，既然到了地方，她也就不用想着该如何面对大家对她和江晓渔的调笑。
“拿了一路了，该还我了吧？”
唐婉和武妍儿不在同一栋宿舍楼，所以在到了自己宿舍楼下的时候，笑着伸出手。
武妍儿不好意思的把那张宣纸递了过去，其实她还有些不舍。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那个家伙的话，可别怪姐姐去找他哦！”
唐婉临走的时候，这句略带调皮的话，仿佛一根针刺在武妍儿心上。有些疼，但不多。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后来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其实就是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被人抢走的感觉。虽然自己也不喜欢，但是被人轻易抢走的话也会不舒服。
青阳学宫的环境比南山书院好很多。
初春的夜晚虽然有些冷，可是之前马车上很暖和，武妍儿走在书院宿舍楼前的小路上，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只感觉好像凉快了些，也没有之前在马车上那么闷了。
昏黄的路灯照亮了小路，偶尔还会有值夜的护卫从旁边经过，此时还没到正式开学的时候，但许多学生都已经提前到了。
所以也没人询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悠。毕竟一般人根本进不来青阳学宫。
天空中那轮明月把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映在武妍儿那张无暇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种圣洁。
走在小路上的武妍儿忽然发现，那个叫江晓渔的少年总是以这种莽撞的方式突然闯入她的世界，一如两年多以前那样。
只是这次，他没了当年的羞涩，说话也利落了许多。
正如唐婉所说，那首《青玉案》很美！可惜自己好像没来得及问他在哪所书院。
她还不知道江晓渔去年大考的时候考了96分，也不知道那个少年当初在成绩没有出来时，就选择离开明州城赶回玉江县到底是做了怎样的抉择。
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江晓渔在得知自己分数时是否曾后悔过回到家乡。当然的当然，江晓渔得到玉山书院那封信的当天晚上激动的睡不着觉，她也不会知晓。
那时候的江晓渔在她眼里，不，那时候的江晓渔根本就不在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