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1

    山河表里潼关路

    出了夏，度过巧夕，纯仁携家班过半伶人足三条大船往应天府去了。船上不止家班一行，还有六房独子寒琅及身边伺候的一干人等。今年是童试之年，寒琅春天已往南都去过两回，八月再一趟院试便可进学了。怀瑜人在京城，顾氏管着中馈，寒琅往来府学自是纯仁操持。

    这回献艺乃奉英王之命，声势之重，宋家六位爷去了两个，加之二爷原本行商在外，六爷人在京城，家中竟只剩了出不得门的文泽同澄信；家班亦仅余些年龄小的，更是冷清，榣山上馆安安静静。

    宋家一行到得金陵再又拜见英王，整装一回，会同了文鹤，附在英王官船后浩浩荡荡航出扬子江口，转过京口一路向北。

    一路所到，各地巡抚、布政司官长奉礼拜见不必细说，船行月余才至京师。到时已近中秋，皇后千秋已无几日。西北青教叛乱初定，秦王亦请了旨意浩汤汤、气昂昂打西安府回了京师，早英王几日入宫。

    几年不见两个儿子，皇后同皇子各自生母贵妃皆是喜悦，两位年过而立的王爷不免膝下承欢，携着自己皇孙、皇孙女同母后、母妃聚了两日天伦。秦王自西北堆山填海献了许多奇珍异宝、和阗美玉与母后上寿。英王也献来许多东南名物，东海明珠、南海珊瑚，以至滇州花木、海外机巧，西北、东南各地奇珍排列御前争光斗彩，坤宁宫内华光熠熠炫人耳目。皇后向两位贵妃夸了皇儿孝顺，吩咐内官收了，脸上笑得温和。

    次日便是皇后千秋，灯下文鹤、纯仁立在英王下手。英王摆摆手示意两人坐。

    “明日还有一场。早知不能易与，皇兄倒也十分费了力气，那样地方亏他搜刮得出。”

    “晋地多出商贾，与蒙人乃至建人贸易，黄河上下，倒也未必没些财帛。”纯仁道。

    英王冷笑，“既如此，便不必年年催促父皇巡盐。”

    纯仁、文鹤不敢接话，互相望望。

    英王半晌又道：“这些金石玉器，到底不算什么，不过走个过场。母后脸上一动不动，哪里动得圣心。”

    “殿下说得是。”纯仁恭敬答应。

    “明日便都在明儿、柳儿几个身上了，可都准备好了？”

    “殿下放心，俱已停当，定不负殿下所托。”纯仁、文鹤恭敬奏禀。

    英王点点头，又向文鹤道：“明日孤携纯仁去，你还是莫要露脸了。人太多难免扎眼。你同我也走得忒近。”

    文鹤恭敬答应。

    英王点点头没了话，文鹤两人看看就要退下，英王忽又冷哼一声。“母后千秋……倒成我等校场。孤与秦王大不孝。”

    纯仁、文鹤对视无语。

    次日中秋，更是皇后千秋，一早先开了奉先殿祭告宗祖，晌午内阁携百官朝贺过，再则各家命妇入宫朝贺，午时赐宴。后晌礼仪才毕，天子在乾清宫大排筵席，不单皇后及两位贵妃、秦王、英王两位皇子携其王妃，其余年幼皇嗣、帝姬，秦王、英王膝下所有皇孙、皇孙女及各家皇孙妃、驸马，贵妃岳家归化公王龄一并入宫陛见，乌泱泱一殿天潢贵胄。

    座上圣人先把了盏，拉着皇后一手道：“今日梓童千秋，儿子孙女皆有好礼，寡人却没有。只这一盏薄酒，梓童不嫌弃，将就饮了罢。愿梓童千秋万岁，萱花荣茂。”

    皇后被圣人说得笑了，轻启朱唇：“千秋万岁，那不成了老妖精。陛下万万岁，到时成日对着我这千年老妖，怕是看得要厌烦。”

    圣人眯了一双丹凤眼，“千年的老妖精才好看，梓童没听人唱过白蛇传？洞中千年修此身。”说着将自己酒盏碰一碰皇后的，“梓童快饮，朕好讨这一杯寿酒。”

    皇后含笑饮尽酒盏向天子亮过，天子瞧过将自己酒盏一口饮干，向下吩咐道：“今日是皇后千秋，不必拘礼，你们都随意些才好。我们老头子老太太看着儿孙也热闹一回。”说罢回首又望皇后，帝后相视微笑。

    此便算开宴了。席上歌舞、席后奏乐，天家子孙逐一向皇后敬过，再便各自低声宴饮谈笑，一派眷眷。酒过二巡，秦王起身向主位奏禀：

    “上奏父皇、母后，儿子还有一物献与母后，恭贺母后千秋，祷我朝万世太平。”

    皇后微笑停杯，“皇儿孝心忒大，不是献过一回了？还有什么宝贝，老太太要看花眼了。”

    “并非宝玉明珠，乃是一幅画。”秦王躬身奏禀，左右停了乐。英王一言不发瞅着自己哥哥。

    圣人无声微笑，敛衣坐正了些，“那便呈上来罢。”边说，案下轻拍一拍皇后手。

    秦王转身唤人，内侍不多时捧来一副卷轴，足一臂宽，两名内侍当庭展开，山河表里，是一副陇右江山图，东起陇山，西达伊州，嘉峪关内外、河西四郡皆在其中。帝王携皇后步下御座一同观看。

    秦王上前奏禀：“启禀父皇、母后，而今青教已平，陇右初定，皆是托庇父皇、母后福泽天佑。然嘉峪关外大好山河，河西四郡，原本亦应是我大瑀疆土。今日向母后敬献此图，一为告禀母后四海升平、天下安定，二则愿在父皇母后驾前立此壮志，我河西将士必当拼死报国，誓收伊州！”

    秦王说罢轻撩蟒袍跪地叩首，口称万岁。天子微笑，抄着手望儿子一阵，再弯腰将人扶起，笑道：“好，皇儿壮志千寻，不愧吾家子孙。西北一方安定便在吾儿手中，秦王将西安藩府给朕坐稳了。”

    秦王作揖谢过父皇恩典，帝王弯着一双丹凤眼却没松手，浅褐色的瞳子盯在秦王眼里好一阵。秦王被盯得发虚，帝王又道：“秦王只管顾好西北将士，其余不必操心。粮饷不够了同朕说，朕给你拨。”话到此才缓缓松了秦王臂腕，转头又向英王道：“朕没有的，替你问你弟弟讨。”

    英王忙起身跪在殿上，低头恭敬奏禀：“儿臣必当竭以全力，唯父皇、兄长马首是瞻。”

    圣人笑摆摆手，扶着皇后归座，秦王咂摸着些咸淡，转头谢了弟弟，二人客气一回。

    “行了，今日中秋，打打杀杀就罢了。英王不是说从南边寻了一出小戏？让他们上来罢？”帝王御座上舒展一回姿势，抖一抖衣袖。

    “是，儿臣这就命其扮演上来，惟愿母后得展慈颜。”英王说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