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减尽荀衣昨日香
老王爷终究是老了，连续两日的督军作战，即便是马上横刀半辈子的他，也不免觉得颇为疲倦，脸上的老人斑在清晨的雪光里格外瞩目。
来人进帐时带入那一股子寒风，便叫他打了个喷嚏。
“属下该死！”
宇文修在来人的服侍下靠坐起来，披上厚厚的狐裘，不耐的挥了挥手，叫那人退远些。
只觉亲随身上的寒气今日怎么格外的重。
响起方才的那消息，复惊问道，“哪来的消息，可靠吗？”
“穆王营地忙碌了一夜，炊烟始终不曾断过，那个样子，不会有假。”
禀报的心腹言之凿凿，“何况，巡守护卫虽未见增加，可频次却密集许多。”
“现在任何靠近的人，无论是谁，运送的什么吃食补给，都要检查好几遍才能放行。”
“怎么回事？”昱王终于缓了过来，缓缓掀开被子，下了床。外头听闻内里情形，这才敢将一应洗漱用具送了进来。
心腹续道：“昨夜似乎有刺客靠近，穆王军紧急戒备过一阵，后来又散了，满山搜捕什么人，一直追到窦家军营地呢，想来不会错了。”
“哟，竟有此事？刺客后来抓住没？”
来人摇头，“不知为何，没有知会窦家军，兀自散了，却戒严至今。”
“噢？这么大的事，看穆王的样子，好似不愿被人知晓。”昱王颇有些想法。
“可不是呢，偏生一点风声也问不出来，必是叮嘱过消息戒严了。越发如此，看来着实伤得不轻。”
昱王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爷，您要不要去看看？”心腹意味深长，语气幽微。
“穆王军如今嫌疑未清，此事，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蹊跷？”
“再者，您是联军统帅，军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您都该出面才是。”
老王爷将擦过的面巾扔回架子，“说的不错，你准备些补品，一会随我过去探望探望。”
“属下遵命。”
亲随刚要躬身退走，便听得外头通报。
“王爷，穆王爷派人来了，说有要事禀告，正在外面候着。”
“哦豁，我还没去，他这便来了？”宇文修同心腹交换了个眼神，大腹便便往铺满毛毡的椅子上一坐，“让他进来吧。”
来人在外抖落一身雪片，进来时仍携着满身寒气，宛如行走的冰雕，贸然闯入着三月春风里来。
老王爷不禁一个哆嗦，方觉今日的风雪，似乎格外凶猛。
“末将程风，让老王爷受惊了。”
程风咧开嘴，标准施礼。身上残雪在盔甲上缓缓融化。
“无妨，穆王让你过来，所为何事啊？”昱王径自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炉烤着，身旁心腹替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回禀王爷，”程风上前半步，语声压低，“我家王爷昨夜遇刺。”
“啊……”宇文修故作惊讶，“怎会如此？”
“舒城可有伤到？”
“多谢老王爷关心，”程风恭敬道，“我家王爷被毒箭刺中右胸，救了半夜，幸好现在已无大碍。”
“噢，”昱王重重叹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对了，刺客是什么身份？抓到不曾？”
程风摇摇头，“对方一击便退，是个高手。”
“呀，不如我派些得力人手给你们，好好保护你家王爷。”
“多谢昱王爷。然我家王爷特意让我来禀告，便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切勿动静过大。”
“噢？这是为何？”
“如今叛军正是强弩之末，为着此战大计着想，还是一切如常，麻痹敌军。千万不可漏了形状，叫敌军探子得知，以免节外生枝。”
昱王神色一肃，转过头来，“对！”
“值此千钧一发之战机，此事确实须得小心谨慎。他此番心意，本王明白了。”
“舒城受了伤还能考虑到这些，有心了。”
“我家王爷最近，怕是无法出门。因此特命属下前来同王爷禀告，若有军情，或派手下将军前往议事。”
“这都是小事，他为此战立下了大功，如今有贼子来寻仇，该当好好将养。”
正说着，外头通报再次响起，“王爷，徐将军、窦将军、孟将军都到了，说要见您。”
程风抬眼看向老王爷，“昱王爷，您看这……我家王爷正是担心此事，他虽感激，可这毕竟前去的人一多……”
“本王明白了，你先回去。一会我单独前去看看你家王爷。”
程风展颜躬身执礼，“多谢王爷体恤。”
言罢他退身出帐，朝三位将军挨个行礼，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不待几位将军问话，便匆匆告退，却叫场中十余人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对视一眼，疑惑顿起：穆王这是什么意思？
半个时辰后，昱王果然如约，只携二三人随从，走进了戒备森严的穆王军帐。
一进门便是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药味，当中还混合着一丝盖不住的血污腥臭，就这般兜头罩下来。宇文修踏入帐中的前脚不免一顿，几欲当即抽身退回，瞬间觉得这暖意还不如外头这铺天盖地的风雪可亲些。
他额上皱纹深深的蹙了起来，拢成三道峡谷，兀自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哎哟，我说舒城啊，怎的把自己搞成这样？”边说边掸了掸身上雪片，往屏风后头那个裹如蚕茧的人影走去。
未及靠近便听得连续的咳嗽，“是咳咳，咳咳昱王爷来了？”帐中人影挣扎着起身，从厚厚毛毡中露出嬴舒城那张朗阔俊挺的眉眼来。
“哎别动了别动了，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昱王走近处，越发觉得气味难闻，“这什么药啊，味竟如此之冲。”
“让昱王爷见笑了。呵呵咳咳咳咳……”
穆王被人扶坐起来，靠在软垫上，面色苍白，气息奄奄，光是这般额上便见了汗。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是什么人？竟然能在万军之中伤到你？”
“来人是个武林高手，您知道的，我妹妹咳咳咳，又被杨贼抓去，许是，恨极我了，特意趁此机会，取我性命。也好，让联军大乱。”
嬴舒城这一句分三句说，气息又短又浅，这一番话说下来，脸上泛起了潮红，汗更密了些。
“你是说，刺客是杨贼派来的？”昱王奇道。
穆王沉重的眨了眨眼，连点头力气也无，“不过王爷您放心，我等他走了之后，才叫的医官。他不知道咳咳……咳咳咳咳！”
“王爷……”黑子一手轻抚其背，一手执热毛巾，擦去穆王脸上汗水。终究忍不住劝道：“王爷，医官说您伤了肺腑，少说话为宜。”
随即转头看向昱王，“昱王爷，您有什么要问的，属下可代为作答。我家王爷这情况，要不……晚些等好些了，再请老王爷过来？”
“不可无礼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往日的英武青年这下连串咳嗽，眼眶都红了，竟似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似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昱王打量了他几眼，看不出什么端倪，蹙眉摆摆手，“好了好了。”
“左右我本是来探望你的病情。你且好好养伤，身体要紧。有什么话再说也不迟。”
嬴舒城闻言，笑得惨淡，却仍面带忧色，似想相劝。
“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了。你考虑得对，越是此时越不可大意。放心吧，其他人那里我去说，就不让人来打扰你了。你也且自好好养伤。”
“谢王爷……”
“他们抓了你妹妹，又重伤于你，你这口气，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争回来！到时候，穆王军还要依靠你主持大局呢。你可明白？”
“王爷放心，虽然旁人不信我，我却是要同杨贼，不共戴天！”话到后来，语声嘶哑，中有无限愤愤不平，萎靡灰拜的脸色猛然挣脱出几许狰狞。
“好！好！”老王爷伸手拍拍嬴舒城的肩膀，指间不经意的一按，被褥里人陡然一缩，面庞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抽气声只在喉咙就消散，竟是连痛呼也出不了声来。
昱王瞥见衣袍下缓缓洇出的血迹，“哎呀”叫了起来，面带愧色地松手道，“是本王手重了。这样！随军匆忙，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一根不值钱的山参给你补补身子吧。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说。大战在即，你可要尽快好起来啊，决战没有你可不成。”
嬴舒城缓了许久，才得以舒展眉头，抬起汗湿的长睫来望向老王爷，吐气如丝，“必……不误事。”
老王爷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微笑着，“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穆王眨了眨眼，汗珠滴了下来，勉强扯出笑意，“替我送送……老王爷……”
“嗯，”昱王捂着帕子，转身离开，黑子立时站起，适时挡住外头闯进来的风雪，“昱王爷慢走。”
雪似比方才又大了些，寒风巴掌似的抽在人身上。宇文修一出来便眯起眼睛，对这几乎看不清路途暴雪天气，嘟哝了句什么，脚下步伐更快了。
待得一切脚步声远去，这重重布帛中的“伤者”，此刻抬手擦了擦脸上热出的细汗，向床榻上滑去。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在这青天白日睡上美美一觉了。可他却愁思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究竟何时能止，会不会误了今夜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