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灰鬃与战狂
这女人是灰鬃家的女儿，她和战狂家的乔是一对儿恋人，本来这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可惜如今内战爆发，两家立场不同，搞得两个年轻人也不敢公开自己的关系了。奥菲娜应该是约好了和乔偷偷见面，却被自己母亲看出苗头，遭到禁足。
我向两位女士行礼告辞，继续在风区闲逛。送信这种事不用着急，约会时的男孩子等上个把小时那都是常规操作，不要引起奥菲娜的母亲怀疑才是重点。奥菲娜塞给我的那封所谓信，其实就是一张匆匆写就的便条，我躲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偷窥二人的隐私。
“乔，索拉德的失踪搞得大家非常紧张，我被看得很严，最近也不会去母马横幅工作。请保持耐心，我会尽量寻找机”
信没有写完，字迹也很潦草。
这个失踪的索拉德是灰鬃家的小儿子，他加入风暴斗篷之后被梭默俘虏，此刻正被关押在北塔要塞。战狂家族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嘲讽他的母亲，说他站错了队活该倒霉，却暗中动用自己在帝国的关系试图救人。然而这次是梭默爸爸的宗教警察跨境执法，图留斯将军作为儿皇帝的恭顺子民，哪里敢管这档子事？
“先生！”
怯怯的童稚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正在偷看信件的我一个激灵。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
“先生，你是一位战士吧？就像爸爸和叔叔一样。”
因为要觐见领主，我只穿了便装，也没有携带武器，不知道这孩子何以做出判断。
“那么小伙子，你找一位战士做什么？”
“我……呃……我想请你帮个忙，去教训一个人。是布赖斯，那个女孩疯了，她总是抢我的钱，还经常打我。我……如果你能阻止她，我就把全部的积蓄都给你。”
男孩摊开手，托起两枚硬币。
“两个塞普汀？”
“其他的都被她抢走了，这两个被我藏在鞋子里……”
我今天也算是和战狂家族有缘。拉斯，战狂家的小儿子，一直在被这个名叫布赖斯的小恶霸欺负，我跟着他穿过雪漫城的复杂街道，很快就在平原区发现了目标的踪迹。
“拉斯！爱哭鬼！你答应给我的钱呢？”
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那个红卫女孩一边大喊站住，一边扑了上来，但却被我挡住。
“让开！你瞅啥？别以为个子大我就怕你！”
布赖斯见我没有让路的打算，直接挥拳打来，这完全是街头小孩子打闹的招式，自然不是我的对手。她很快就被擒住双手，继续挣扎了一番，确认自己不可能逃脱，这才气鼓鼓地冲着在远处观望的拉斯大喊。
“爱哭鬼！你这叛徒！是你自己答应给我钱的，你为什么找这人来对付我？”
我们引起的骚动很快就吸引了别人的注意，两个穿雪漫领制式护甲的士兵走过来将我围住。
“布赖斯小姐？这位先生，我命令你放开那位小姐，并且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二人抽剑在手，向前逼了一步。我有点后悔管这档子闲事了，本以为只是吓唬一下小孩子而已，现在却惹来了卫兵。
“我是佛克瑞斯领的使者，我的朋友被这个女孩欺负，请我帮忙说项。”
二人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则在思索该用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使节身份。不过他们很快发现躲在远处的男孩。
“哎呀，原来是拉斯少爷的朋友啊，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这位先生，小孩子们打打闹闹的事情，咱们大人就别跟着掺和了，你说是吧？”
士兵们收起武器，打了个哈哈，又转向还站在一旁呕气的布赖斯。
“布赖斯小姐，要不我们送你去找阿穆伦教官吧？”
“不必！”
布赖斯一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果断转身离开。两名士兵朝我点了点头，又去巡逻了，看来他们经常和这个小魔头打交道，很清楚她的软肋在哪里。一时间只剩下拉斯苦着脸，在我身边唉声叹气。
“这下完了，她不会放过我的。请你把那两个塞普汀还给我吧，给她也许能少挨几下。”
我把钱交给这个懦弱的男孩，顺着布赖斯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听那两个卫兵的意思，阿穆伦是他们的教官，我打算通过小魔头联系上她的父亲，和他聊一聊。我希望能利用这一天的时间，了解一下雪漫城居民对于局势的看法，为明天的宫廷会议做一做功课。
我很顺利地找到了小魔头，她正对着另外两个女孩大发脾气。
“我告诉过你们要离爱哭鬼远一点！如果再看到你们往他身边凑，我就打断你们的塌鼻子！”
布赖斯专注于训斥可怜的女孩，等发现我时已经来不及逃走了，不过她还是气势汹汹地摆出一副搏命架势。
“冷静点，小姑娘，我可不准备和你动手，如果你能帮我联系上你的父亲，我可以替战狂家的小鬼付钱，我有些事情要向他打听。”
我把玩着手里的五个塞普汀，布赖斯虽然露出不屑的表情，但眼睛却随着钱币上下转动。
“你找他干什么？他什么都不懂！只会和我说，哦，小宝贝，你不能去干这个。哦，亲爱的，你也不能去干那个。哦，好孩子，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妈妈？你有事问他还不如问我。”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丫头，这是一个每天在城里到处闲逛的散养娃子，也许真的能从她嘴里打听一些市井小民的看法？虽说军国大事还是要看贵族老爷们的想法，但毕竟还是有所谓“民心向背”的说法不是？最关键的一点是，我认为小孩子更容易套出话来。布赖斯被我盯得有些心虚，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爸爸每天就知道和卫兵混在一起，他肯定没我知道的多。我都已经十三岁了，我还有很多朋友，总能打听到你想要的消息的。只要你给我买一碗母马横幅的牛肉汤，我就可以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好吧，小姑娘，一言为定。但我现在要去办点事，中午的时候，我们在母马横幅的门口见面。事先说好，如果你不能提供有价值的消息，那就还得去帮我联系你的父亲。现在，我给你一个塞普汀，告诉我去贝莱托尔杂货店怎么走。”
跟着小魔头穿大街过小巷，我来到一间商铺门口，虽然并不认识乔·战狂，但是要在人群中找到一个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的年轻人，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读过奥菲娜的信，乔轻轻叹了口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兄弟，我陪你喝一杯吧。”
我们找了一家偏僻冷清的小酒馆，乔的情绪有些低落，一直抱怨风暴斗篷的叛乱导致灰鬃和战狂两大家族的敌对。不过在我的循循善诱之下，他也不得不承认，两家其实一直暗地里较劲，关系并不像各自对外宣称的那样和睦，只不过最近的形势导致这些龃龉全都被摆到了台面上。
这两个家族的先祖据说可以追溯到伊斯格拉默的五百英豪。在天空熔炉被河之伊克发现之后，诺德人的武器装备就主要由这里负责供应，铁匠每天烟熏火燎的，胡子头发上总是挂满煤灰，从此便以灰鬃为姓。而战狂家族则世代从军，勇武之士辈出。在那个大征服的年代，战场上开疆拓土的勇者总是受到格外的尊敬，战狂家族的地位远高于搞后勤的灰鬃家族。
随着诺德人逐渐定居下来，战狂家族凭借军功获得了肥沃的雪漫领土地，而灰鬃家族则继续执掌天空熔炉。粮食和武器都是重要的战略资源，两个家族很快就成为雪漫领举足轻重的势力。虽然他们都没有最终坐在领主的宝座上，但这并不代表历任领主可以忽视他们的利益。也正因为他们不是领主，所以不用卷入波诡云谲的宫廷斗争，反而越发壮大起来。两家的子弟不断在军政两界打拼，有的时候为了自家的利益而竞争，也有的时候为了共同的利益而联手。雪漫的领主换了一茬又一茬，灰鬃和战狂却始终岿然不动。
天长地久才是权力。
时间进入第四纪元，永恒的一切竟发生了变化，起因是灰鬃家一下子冒出来两个天才。
维吉纳·灰鬃像所有家族的次子一样，需要为自己的地位而奋斗，他在十六岁就获得了战友团的认可，成为月瓦斯卡的一员。如果没有后来的世界大战，这个小伙子很可能会成为几百年来最年轻的圆环成员，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天赋用在为国家争取自由上。维吉纳很快成长为帝国天际军团的一名指挥官，跟随乔娜将军深入西罗帝尔作战，见证了人类各族精诚团结，击败将灵魂献祭给魔族的梭默，也见证了帝国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天际和落锤，换取自己的一夕安枕。
维吉纳在军队的辉煌战绩一度遮住了他的幼弟厄伦德所取得的成就，这个小儿子才是灰鬃家族真正的荣耀——一位天才的铁匠。人们起初只是发现天空熔炉出品的装备质量提高了，直到这个不满三十岁的小伙子全面接手了自己叔父的工作，大家才意识到灰鬃家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更恐怖的是，此后二十年里，厄伦德的锻造技术从未停止过进步，谁都不知道这家伙的上限在哪里。他更是声称，如果自己能够拿到巫斯拉德的全部碎片，他将尝试重铸这把战斧。这等于是暗示自己的水平已经可以比肩英格尔那样的传奇铁匠了。
灰鬃家族的强势崛起给战狂的族长奥弗瑞德带来极大压力。他凭借卓越的交际能力结识了很多帝国高层的大人物，也为家族争取到很多油水丰富的买卖，甚至一度拿到雪漫领的铁矿专营权，等于是扼住了灰鬃家的上游供应链。家族拥有的大量土地也成为奥弗瑞德与老对手竞争的底气，西罗帝尔在旷日持久的世界大战中化作废墟，来自天际的粮食成为支撑帝国苟延残喘的重要战略物资，而获得专营权的，毫无意外又是战狂家族。个人的能力固然重要，但是财富和人脉也是重要的资源。说起这个，我倒是和这位战狂现任家主颇有些不谋而合。
有意思的是，两家如今的地位正好互换，灰鬃在军队里混得风生水起，战狂反而搞起了后勤供应。
然而一切都被乌弗瑞克挑起的叛乱给毁了！
维吉纳彻底抛弃了他在帝国军团积累的一切，心灰意冷地退休。厄伦德也拒绝继续向支持帝国的势力供应武器装备，天空熔炉只服务于战友团。家族里包括索拉德在内的好几个年轻人失踪了，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去加入了风暴斗篷。强大的灰鬃家族立刻就衰落了，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竟然混到厄伦德需要做些小首饰拿给妻子兜售，奥菲娜要自己打工赚零花钱的地步。
战狂家族也好不到哪里去。奥弗瑞德尽力维持着与帝国人的交易，但是雪漫领的局势持续恶化，让他也无计可施。迈德纳奇带领瑞驰人闹独立，基本堵死了西边通向独孤城的商路；风暴斗篷的叛乱又打断了向东的途径；奥杜因的出现，让向南翻越杰罗尔山这样一条艰苦的路线也被切断了。
战狂家族现在的主要收入，就是把粮食运往北方，卖给敌对阵营的晨星城。这条路也不好走，但是斯卡德领主一直派遣重兵保护南方的道路，所以还能走得通。晨星城的人喜欢抱怨斯卡德不顾一切地征兵派往前线，却绝口不提自己吃的面包就是用“前线”运回来的小麦做成的。巴尔古夫只要守住城市旁边的几座农场就不会被饿死，可晨星城如果失去雪漫领的供给，连一个冬天都熬过不去。
苍原领的矿场主直接与厄伦德做生意，战狂家族的铁矿专营权形同虚设，奥弗瑞德花了不少塞普汀，才勉强“说服”凯尤斯派出人手收复了煤块矿场，算是在这个领域保住了一点点份额。乌弗瑞克对于斯卡德的“通敌”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东境领耕地有限，粮食尚且需要裂谷领供应，实在是无力要求盟友饿着肚子给自己守节。
按乔的说法，不论灰鬃还是战狂，对帝国和风暴斗篷都没有太多好感，如果说维吉纳还多少有点信仰崩塌的因素在里边，那么奥弗瑞德就是纯粹的利益思维了。他的客户大都是帝国阵营的人，所以他也不愿意和帝国一方闹得太僵，但他本人并不信任图留斯，甚至也不允许乔去独孤城的吟游诗人学院进修，生怕小儿子成了对方手里的人质。
酒喝到这个份上算是到位了，只要大家皆为利往，那一切就都有的聊。即使巴尔古夫不肯结盟，我也要再找机会私下接触一下奥弗瑞德，看一看双方有没有合作的可能。至于眼前被感情困扰的小伙子，我已经没心情再去哄他了，母马横幅那边还有个小魔头等着喝牛肉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