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屈指数春来
伦德已经入住溅血王座，并且顺利地从施泰因那里接手了采石场和虎人商栈的管理工作。这个施泰因平时表现出腼腆木讷的样子，其实和萨姆比起来，他还是很有心机的一个人。根据埃迪提供的情报，在萨姆被捕后，施泰因曾经前往海尔根镇托关系捞人，但却从未向我提起过此事。虽然他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我陷害萨姆，但我在此事上的冷淡反应无疑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施泰因在此后愈发谨慎，对于和我有关系的人表现得非常谦恭，即使对方是人见人厌的虎人，或者平民出身的伦德。
可他越是这样，我反而越觉得他心里有鬼。他和萨姆都只不过是小喽啰，即使已经处理掉了一个，我却还是没有摸清他们身后究竟是丹格尔还是西德盖尔。如果是前者，那么这也算是我们两个建立互信的一部分，若是再赶走施泰因，难免会引起老狐狸的猜疑，不利于双方精诚团结。如果是西德盖尔呢，那就更不应该打草惊蛇，反而要寻找顺藤摸瓜的机会。我起初以为这个二世祖只是个败家子，却没想到他给我们惹来这么大的危机，这就更加让我迫切地想要把他的势力彻底翦除。总之我决定先把这个不可信任的扈从留在身边，等着他露出马脚。
伦德没有掺和这些勾心斗角，一心扑在了工作上，眼下我们只是开山采石，但长远的目标还是要挖矿。老爹在财政危机解除之后，对这个背锅侠释放出了善意，将自己在矿场的知识和经验倾囊相授，再加上被俘虏的一百多士兵也被送过来作为免费的苦力，伦德紧锣密鼓地开始完善采石场的制度和设施。他现在把白天的时间全部花在矿上，亲自监督苦力们设置矿井下的支撑架构和通风口，还组织人手捕捉了几只雪鼠带下去，据说是如果挖到了有毒的气体，雪鼠会因呼吸困难而精神萎靡，从而提供预警。晚上的时候，他在堡垒里设置账册，计算盈亏，在海尔根的时候有瓦尔加和卢西亚帮忙，但在溅血王座只能他自己来做。
“伦德，过两天陪我一起去雪漫城走一趟吧？咱俩去找艾瑞克喝几杯。”
伦德把账册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我。
“我就不去了，矿场这边事情不少，这刚开始的时候如果没把基础打好，后边可是要出大问题的。你把这封信带给艾瑞克，替我问个好就行了。”他抬起手拦住我的话，“你也不用急着劝我，有安吉小姐在这边，那小子在雪漫城里能坐得住？咱们有的是机会见面。还有啊，唐娜大娘不能一直住在他那里吧，你在佛克瑞斯城的那块地，得尽快把房子盖起来。”
我告诉伦德，南雅目前只负责重建平民的住宅，让贵族自己雇人盖房子，他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洛克尔啊，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你那个扈从施泰因，可真是挺本分的一个小伙子。这事你别管了，我现在是你的管家，盖房子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了。”
“我可只把你当作兄弟，没有拿你当仆人看的意思。”
伦德摆了摆手，示意他只是开玩笑，然后就抽出另一本账册研究起来，翻了没两页，他抬起头对我说：“对了，前两天来了一个虎人，在商栈等着见你呢。我觉得这个应该不是坑你的那只老猫，看着像是个壮实的年轻人。”
那是一只半长毛的三花猫，口鼻处有一大块白色毛发，头顶和双耳则是黑色，脸颊和额头杂以黄色，蓬松的毛发让他看上去比泽纳比和阿卡里这样的短毛虎人显得更胖一些。这也是一位老熟人，阿卡里商队的护卫哈由，他来这里除了运送一批我们订购的货物之外，还是为了表示对我们取回月亮护符的感谢。
“阿卡里已经联系她在艾斯维尔老家的亲友，很快就会有新人过来加入我们的商队了。我的表弟和表妹也来信说想要到天际省历练一下，他们是很出色的猎手，是家族里的骄傲，可比我这个喝酒赌钱的表哥有出息多了。真羡慕他们啊，可以自由地闯荡，不用每天跟着商队无所事事地到处游荡。”
哈由可能是在西罗帝尔生活过很长时间，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口音，也不像其他虎人那样喜欢用名字称呼自己，他在闲聊中对于自己前几年的荒唐行为显得十分懊悔。按哈由所说，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像许多族人那样，外出闯荡世界。即使在第四纪元115年，艾斯维尔的两个虎人王国就已经脱离帝国，加入先祖神洲阵营，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到西罗帝尔去碰碰运气。尽管虎人到哪里都遭人白眼，但是相比梭默精灵来说，人类还是更能包容其他种族——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哈由很快就取得了成功，世界大战之后的帝国非常虚弱，各怀鬼胎的领主们蓄养私人武装割据一方，皇帝的旨意即使在帝都里也不那么好使，为了应对横行的盗匪，雇佣兵成了受人追捧的香饽饽，赚得钵满盆满。钱来得太容易，人就难免堕落得快，哈由很快就迷恋上了烈酒和赌博，以及一些更为纯粹的，脱胎于生物遗传学的娱乐方式，不过总算他还有一丝理智，没有去尝试斯库玛带来的化学极乐。即使如此，他还是很快就入不敷出，于是身为虎人的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利用自己的种族天赋，在改变塞普汀支配权的同时，不与其理论上的所有者发生不必要的接触。
哈由其实不是做贼的料。尽管虎人确实全都精于潜行和盗窃，但他们的天赋其实会因为出生时的月相而有所不同，如果用老虎来类比的话，高大健壮的东北虎就很适合搏杀寒冷栖息地里的大型猎物，尽管它们也是伏击的高手，但相较体型较小的苏门答腊虎，后者显然更擅于在东南亚的密林里偷袭。哈由就是一只东北虎，他在从别人口袋里筹措自己的赌本时，没能完全避免对方的关注，于是双方就资金的归属产生争执，最终在由第三方仲裁后，哈由在铁窗后面得到了一张不怎么舒服的硬板床。
哈由在这里倒是度过了一段远离各种堕落的生活，辛苦的劳作加上粗劣的伙食搓磨掉了宿醉和熬夜送给他的赘肉之后，就开始刮擦他的自尊。当阿卡里为他的自由付钱之后，哈由决定洗心革面，重新拿起剑和盾，作为商队的护卫来到天际省。
商队是临时拼凑而成的，除了阿卡里自己的侄女泽纳比，哈由和德罗·马拉斯都是她在西罗帝尔仓促找来的帮手。乌弗瑞克挑起内战之后，那个狡猾的老猫瑞撒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商机，他资助马德兰和阿卡里，共同建立了虎人贸易网。他们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将黑钱洗白，或者给看上去正派的人提供一些不那么适合直接摆在货摊上的东西，比如斯库玛。这东西在黑道上可不仅仅是一瓶子让人上瘾的快乐水，更是被称作液体黄金的硬通货，像瑞驰领那种危险的地方，一小瓶斯库玛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两三百塞普汀。
如今虎人们建立起了商栈，贸易规模可以进一步扩大，几个头领都开始从老家招呼嫡系加入。这倒是让哈由得到一个赎身的机会，原本阿卡里说他要干满一年才能自行决定是去是留，现在则表示只要拿出三百塞普汀的赎身钱就可以放他自由。哈由自然是没有钱的，他也不认识什么有钱人，所以这才眼巴巴地在溅血王座等了我两天，希望我能伸出援手。
“可是，你从我这里借钱赎身，不就等于又欠了我的债吗？这和你跟着阿卡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借新债还旧债，我是不理解的，何况哈由都跟着阿卡里大半年了，就这最后几个月却坚持不下去了？这阿卡里是得有多令人讨厌啊？
“这个……”哈由挠了挠自己的耳根，似乎很难为情的样子。
“没关系，你不想说就算了，每个人都有隐私的嘛。”
哈由赶紧道谢，却被我伸手拦住。
“不用谢，我不打算借给你钱，我觉得你还不上。”
“别呀！我说我说！这不是我的表弟和表妹要来了嘛，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只是跟着商队做护卫，还因为赌钱进过监狱，我老爸在艾斯维尔可就没脸见人了！”
哈由说他的母亲是艾斯维尔一个富家小姐，父亲却只是一个大头兵，当年母亲可是在全家的反对下硬要和父亲结合的，而父亲也很争气地在军队里闯出一些名堂。可即使如此，父亲还是被几个舅舅看不起，这种轻蔑的态度也延续到了下一代身上，哈由年纪轻轻就背井离乡，和舅舅家的糟糕关系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是一位骑士，做你的侍卫，总比给商队当护卫要体面得多，我愿意也给你干一年的时间……”
这家伙越说越心虚，最后半句话在嘴里咕哝了半天，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见我还是不置可否，他转向泽纳比，似乎想求她帮忙说情。这女猫却正好扭过身去，慢慢向仓库走去，不过那一对尖耳朵却转了半个圈，在头顶上轻轻颤动，捕捉着屋里的动静。
“好吧，我同意雇佣你作为护卫，每个月给你五十个塞普汀，但是我会把一整年的薪水预支给你，所以你还是要跟着我一年之后再做其他打算。而且我希望你想清楚，我要对付的人可是整个天际省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之一，他远比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土匪强盗危险得多。给我做护卫可不是一份轻松安逸的工作。”
哈由千恩万谢，表示只要在合同期内，就算要面对巨龙也绝不萎缩，一定会让我感到猫有所值。已经踱到屋子尽头的泽纳比一声不吭地抖了抖耳朵，钻到仓库里去了。我拍着哈由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朝着女猫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两只猫都消失了，我打了个哈欠，准备去和伦德商量一下，如何才能加强城堡内部的隔音效果。
春，就要来了。
猫，是会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