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塞普汀征集令（第二版）》
“我是蒙托亚男爵的未亡人。”
啊？这是纽格拉堡垒从前的女主人，被我那个不争气的扈从萨姆玷污了的可怜女人。她不会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吧？那母女两人本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女子，却突遭变故，家破人亡，凌辱自己的人也一直未能绳之以法。也是最近事情太多了，这个萨姆早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他应该还在地牢里等着我的处置呢，但我其实并不太清楚他究竟被关在哪座堡垒。
“此地不是说话的所在，请夫人随我来。”
这女人用斗篷蒙着脸，显然是不愿意抛头露面，我引着她进入堡垒，来到里盖尔安排给我的小房间里，随手煮上一壶松针茶。蒙托亚夫人轻轻拉下斗篷，端坐在我面前，她的举手投足都符合贵族淑女的标准，看得出来即使落魄，她仍然尽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这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可怜又可敬的女人，我当然不敢轻慢，而是主动向她道歉。
“夫人，都怪鄙人御下无方，眼下大敌当前，我又耽于俗务，没能及时惩戒萨姆，给夫人一个交代，还望您能见谅。夫人和小姐若有什么需要，鄙人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蒙托亚夫人语气平静，声音平缓。
“您误会了，我来这里是希望您能释放那个叫做萨姆的孩子。”
这一下又给我整不会了，这阿姨该不会是食髓知味，想要接着啃一啃嫩草吧？我虽然能理解两个人的感情与年龄无关，也能接受姐弟恋，但是萨姆还不到二十岁，去给比自己还大几岁的蒙托亚小姐做继父，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眼看我像是被石化了一样，蒙托亚夫人连忙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她的丈夫和儿子被强盗杀害，自己和女儿也遭到凌辱，但是在她口中，萨姆并非只为自己偷生而行禽兽之事，实则是强盗以三个人的性命要挟，逼他就范。后来领主收复了纽格拉堡垒，逮捕了萨姆，并且以绝嗣为由取消了蒙托亚的男爵头衔，收走了城堡。母女二人靠着男爵的一点遗产度日，倒也不算太过窘迫。只是蒙托亚小姐才刚满二十岁，尚未婚配，如果她还是男爵小姐，自然不愁嫁人，可是现在她的身份已经成了平民，又失了清白，未来就不大美妙了。
所以蒙托亚夫人想着，如果能把萨姆赎出来，招做女婿，三人同病相怜，应该也能相互理解和照应。她还为此事前去拜访了萨姆的父亲，老人年轻时曾是佛克瑞斯领的卫兵，拼了一辈子才给小儿子换来一个做扈从的机会，这小子转过身就给捅了这么大的娄子，直接把亲爹气得瘫倒在床上。如今苦主上门，不仅表示可以谅解，还愿意结为儿女亲家，萨姆的父亲自然是千恩万谢地答应下来。所以就有了蒙托亚夫人来求我放人的事。
“夫人请恕我多嘴。如果您真的认定萨姆心性良善，值得小姐托付终身，那么我也愿意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是希望您谨慎考虑，不要因为一时的困难，误了小姐终身的幸福。另外有件事我得说明，萨姆即使放出来，也不能继续做我的扈从了，但我可以为他另派一个差事。还有就是，婚姻之事，父母的意见虽然重要，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两位当事人的想法，我不会以出狱为条件要挟萨姆同意婚事，一切由他自己选择。那么，您确定不再追究前扈从萨姆的罪责，为他赎身吗？”
蒙托亚夫人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十几秒后才坚定地点头。
“好的，我今天就会向领主上报此事，尽快放萨姆出来，其他的事，请您亲口问他吧。”
送走了蒙托亚夫人，我连灌了三杯松针茶。这大半天时间，我先后和莫瑞、纳里、里盖尔父女、埃迪以及蒙托亚夫人交谈，已是口干舌燥。可接下来还得去和伦德聊一聊，无论如何应该先让他学会自保，可别授人以柄，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伦德的办公室有一扇小窗，下午的阳光将小屋蒸得十分暖和。屋子里也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里盖尔信守诺言，没有让卢西亚做她的女仆，小丫头能读写会计算，现在正帮着瓦尔加统计各项数据。伦德攥着一块木炭，面对墙壁负手而立，那面墙上被他写满了各项应付未付的货款金额和最迟支付日期，在他右手边的另一面墙上则记录的是目前打猎的肉类以及购买的水产和粮食，此外还有每日需发放的食物数量，两面墙的夹角处立着两杆长枪。
“洛克尔！你小子可回来了！艾瑞克来信问你的情况，我都不知道怎么答复他。”
听到我进屋的声音，三人都抬头看了过来。伦德扔掉手里的木炭，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他本想给我一个拥抱，可是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炭灰，还是作罢了。
“来来来，这两把长枪，是留给你和艾瑞克的，你去挑一杆。我也不太懂这个，还是安吉小姐帮着选的。”
“武器还是优先给镇上的卫兵装备吧，你截下来送给我俩，可别让人说闲话。”
伦德已经得罪了不少人，我可不想让别人再抓他更多的把柄。
“送？不不不，怎么能是白送给你俩的呢？每杆长枪一百个塞普汀，艾瑞克那份安吉小姐给垫付了，你人缘不好，得自己掏钱。”
我去！这小子还真是雁过拔毛啊，连我都不放过！不过有一说一，静月营地这铁匠活儿做得是真不赖，配上裂谷领来的枪杆，看着就惹人喜爱。伦德这厮许是看出我的眼神，赶紧顺杆儿爬了上来。
“洛克尔你看，我虽然是外行，可也能看出这两把家伙做工精细。长枪这东西，整个天际就咱们这里有，我的要价又不高。再者你不也说了，要是白送给你，会有人说闲话嘛。你这次要是不买下来，可别后悔，我以后也没办法再给你弄来了。”
“买买买，可是我现在没钱，我的钱都在溅血王座，由我的扈从施泰因保管。”
“那没事，你写个条子，我找人去他那里拿钱。”
伦德将我引到桌子旁边，又转身去翻找墨水和羽毛笔。我则被桌上的一张草稿纸吸引了目光，题目是一行大写的潦草字迹：《塞普汀征集令（第二版）》。
征集令的内容不复杂，要求现在居住在海尔根镇的人，凡是持有现金一百塞普汀以上的，将现金的三成借给海尔根男爵。男爵以溅血王座的采石场和佛克瑞斯城的木材厂的产品为抵押，在赶走帝国人后，按照三成现金七成物资的比例还款。
“伦德，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伦德端着墨水，定定地看着我，良久才叹了一口气，抬手指着那面写满欠款的墙。
“洛克尔，你来看。静月营地那边的款项，我们必须按时全额结算，那都是武器和装备，没有这些咱们打不赢帝国人。而且他们开的价格很公道，如果这次失了信，以后就拿不到这个价格了。伊瓦斯泰德镇的农场和渔夫，咱们也不能欠账，冬天打猎的收获不多，如果那边的食物断了供，埃迪可就难办了。他现在已经把食物配给压得很低了，再少给一些，大家还不得弄死他？安吉小姐认识木材厂的老板，我已经让艾瑞克给安吉小姐写信了，求她帮忙交涉，看能不能缓上一两周，我自己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这样算下来，我需要在五天之内弄到两千个塞普汀。”
“可是，伦德，你知道如果……”
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瓦尔加看了我一眼，领着卢西亚离开了房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如果大家不肯交钱，男爵只要把我这个酷吏推出去治罪，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甚至将来他们也可以不还钱，就说这些都被我贪墨了，反正我已经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那你这又是何苦呢？”
伦德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随手翻弄着桌上的账本。
“洛克尔，你可知道，我在这里听得最多的，就是你的故事。瓦尔加、纳里、男爵以及城里的卫兵们，大家都在议论你，说你孤身犯险，运筹帷幄，把大家领上了一条光明之路，也给自己挣下了一份家业。艾瑞克在信里说，如果形势危急，我们可以去雪漫城投奔他。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你在佛克瑞斯领拼了性命打下来的一切就都完了。洛克尔，咱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太难了。我伦德是咱们弟兄里最没本事的一个，可我想帮你保住这份产业，就算我自己身败名裂，也不愿意看见你的努力都付诸流水！”
伦德一口气说完，颓然坐在那里，就好像支撑他得罪全镇居民的勇气，也随着刚才的话被抽走了一样。
好兄弟！只是伦德啊，你既然不愿意看见我的努力付诸东流，我又怎么忍心看你身败名裂呢？我捏起那张抢钱令草稿，将它撕成碎片。
“伦德，这个东西无论如何不要再发出去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给我三天的时间。那个条子我也不写了，我要去一趟溅血王座，顺路把钱带过来给你。现在呢，你小子给我打起精神来，咱哥儿俩得好好喝几杯。”
我要去找丹格尔，把这老狐狸的钱全都榨出来！如果他还要藏着掖着，老子就和伦德一起去雪漫城，至于这里的烂摊子，谁爱干谁来干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