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几天后的上午, 在工作室,宋亦初的编剧三人组开了个小会。
《恋与小时光》的剧本创作已进行到了后半阶段,不知不觉, 宋亦初成了这个本子的主笔。原本只是抱着练笔的心态去尝试,但在写作过程中,她发现, 没有恋爱经历的她竟意外地喜欢且擅长男女主的感情戏。大概正是因为感情经历的空白, 才使她把自己对爱情最原始的想象、理解、初衷和信仰都投射到其中。而且,她把男女主的家乡设定在一个海边的城市,许多场景都是发生在海边,其实就是她脑海中黛山的模样。这使她在创作时更加具有真实感。就像同事梁薇当初说的,创作者对他笔下的故事动感情了,它就有灵魂,反之,它就是个陷入工业套路的商品。
宋亦初觉得, 她对这个故事已经动感情了。于她而言,它已经不只是个商品。
男女主大学毕业进入职场的后半部分, 宋亦初有了新的设想。她让男女主在狭小廉价的出租屋内有了一段困难却又甜蜜的时光后,开始迎来现实的各种考验。
听完她的新主线后,她发现成员周钰托着腮帮面无表情, 梁薇抱着双臂眉头紧锁。
宋亦初:“”开始自我怀疑。
周钰发表意见:“咱这不是个小甜剧吗?就写个都市爱情童话, 纯甜就完事了,你融入那么多现实元素干什么呢?现实已经够苦的,观众应该不想在剧里感受那些痛苦。”
梁薇:“现实元素倒也不是不可以, 有现实意义的都市剧恰恰是最能引起话题的。但问题是,你又想写现实,又想写童话, 如果不能很好的自洽,很难让观众共情的。像你说的,毕业后,男主像有某种执念一样,疯狂投入事业,与女主的相处时间大大减短。女主以为他不再爱她。同时她的身边出现成熟稳重的男配,在职场上引导她,在生活上帮助她,还是个霸总。请问,这时候还需要男主干什么?现实中谁会不选择这样完美的男配?”
宋亦初:“可是男主更优秀啊。凭借自身进取获得的成功,不比那些靠先天家世得来的优越更高贵吗?”
“还高贵?”梁薇笑了一声,“既然要融入现实,那我说句实话,一个人要超越他的环境和出身,再怎么进取都不够,那简直需要进化。”
宋亦初哑然。
“可是,不能有纯粹的爱吗?”半晌,她再度开口,低声地,“不受任何外在因素干扰,不因为谁更优秀、更完美、更适合而做选择,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瞻前顾后,不需要做任何交换,纯粹只是因为爱?现实中没有童话吗?”
梁薇摊了摊手,笑:“反正我没见过。”
这个结论让宋亦初一整天都很沮丧。
同时,那一天又发生了另一件令宋亦初很头疼的事。她在工作室收到一份派送员送来的礼物。看到那个白色袋子,宋亦初就觉得眼熟。里面有个盒子,不需要打开,宋亦初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就是圣诞节那天,陈然送给她的那份礼物吗?当时她已经拒绝掉了,他竟还能送到办公室里来。
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工作的?
袋子里有张字条,上面写着:退货很麻烦,请帮忙解决我的麻烦。
一旁的周钰探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盒子上的logo,惊呼:“哇,大牌子诶。这是谁出手那么阔绰?宋亦初,你遇见霸总了?”
梁薇也朝她看过来。
宋亦初皱了皱眉头。这样的礼物出现在办公室里,确实引人遐想。
她仍然决定把礼物退回去。但如果直接问陈然要地址,对方大概率是不会说的。思来想去,她给陈然发了条微信:礼物收到。作为回报,今晚可以请你吃饭吗?
过了一会,她收到一个“ok”的表情。
傍晚,陈然把车开到工作室门口接她。
宋亦初在同事诧异又打探的目光中,不自然地坐进那辆迈巴赫。
上车后,宋亦初问:“陈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巧了不是,我跟你的老板顾老师算是朋友。我做的投资,一半涉及影视领域。我投过他的好几个戏。”陈然解释,然后问她:“想吃什么,法餐、日料,还是私房菜?”
宋亦初垂了垂眸,直言:“陈先生,我恐怕请不起你吃太贵的东西。”
陈然失笑:“瞧你说的,跟我吃饭,还能真叫你请吗?”
“陈先生,我有话跟你说。等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吃这顿饭。”
陈然把车往路边一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说。”
宋亦初从包里拿出礼物袋:“陈先生若觉得这是个麻烦,选择丢进垃圾桶也好,不要再送我了。”
陈然觑了一眼,眉梢微微扬起:“真不喜欢?那待会再去挑点别的。”
宋亦初微笑:“陈先生是习惯了用金钱的方式来追求女孩子吗?”
陈然不置可否地一笑:“在我确定我对一个女孩有好感之后,我就不喜欢浪费时间。这是最直接、快捷也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吗?”陈然十分清楚这一点。在他的圈子里,也有很多公子哥交往过这种普通家世的女孩。她们刚开始都会很矜持,但到后来,谁又能抵得住那些实实在在的诱惑?她们从小地方来到大都市,能结识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对她们而言都是难得的契机。
“陈先生是不是觉得,像您这样的男人,只要勾勾手指,女孩就该往您身上扑?”宋亦初用更礼貌的措词,说更一针见血的话。
“倒也不必这么说。宋小姐,我呢,已经不是青春期的少年,也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或许在那个年纪,我会比较用心地去琢磨女孩子到底喜欢什么,也会用一些比较浪漫的追求方式。但到我这个年纪,我觉得,金钱恰恰才是最有诚意的表示。宋小姐也已经出来社会上做事,应该不至于那么懵懂不谙世事。在这个时代,如果还有人觉得那些虚头巴脑的浪漫、感动,比实实在在的利益物质更重要,那我觉得她还真是……”
“挺蠢的?”宋亦初笑了。陈然一番话说的明明白白,却也不无他的道理。
沉吟片刻,她开口:“或许再过几年,我会认同你这套理念。但不是现在。我还愿意再蠢几年。”或者,蠢一辈子。
至少现在的她,仍然想要看到爱情最纯粹、最真挚、最赤忱、最动人的面貌,仍然渴望体验瞬间怦然的那份心跳。
那顿饭,到底没有吃成。
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陈然都没有再次出现过。
宋亦初思考了很久,要不要把剧本里那些残酷的现实元素抽离,让它纯粹就是个悬浮于都市上空的美丽童话。
但后来,她没有选择这么做。
为什么俗世里,不能有童话?
夏天再次到来的时候,司言已经是个高三的大男孩了。
宋亦初从未有一刻,疏于关注他的成长。好在自那次打架事件后,少年乖了很长时间,没有再出过状况。
他即将迎来他的十八岁生日。她很早就开始重视了。
十八岁,成年了。小孩长大了!
她要为他准备一份成年礼。
为了不错过他的生日,他的母亲章甯然也提前结束了剧组的所有工作,返回了京市。
章甯然与宋亦初联系好,今晚她要去学校接儿子放学。
“你确定你方便出现在学校那种地方?”宋亦初问。
章甯然顿了顿:“司言长大了,以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接他放学。”
宋亦初笑了笑:“大可不必发表这些无用的感喟。”
傍晚,宋亦初下班后,在司言学校附近的那个站点下了车。远远的,她便看到一辆车牌眼熟的红色保时捷停在学校外的接送等候区里。
那是章甯然的车。她果然是来接司言放学了。
宋亦初走过去,见她副驾上放了包,便坐到了后座,陪她一起等司言。
没过多久,司言便出现在校门口。
少年站在车前,穿着洁白的蓝领校服,眉目清隽,干净挺拔如一株青葱的白杨。唯独眼神缺了点这个年纪的朝气与活力,透着一股倦怠感。
他坐进车子,对于两人一起来接他略感意外。
章甯然从包里拿出一个方形礼盒,往后递给司言:“生日快乐,阿言。”
盒子里是一款蓝色的卡地亚腕表。
章甯然:“我挑了好久的款式,亦初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很衬他。”宋亦初如实说。
“我就觉得,”章甯然得到认可,便放下心来:“男孩子嘛,十八岁,以后是个大人了,怎能缺一块得体的腕表。”
少年却井未表现出太多的兴致。
章甯然发动车子,开往订座的酒店。
路上,她闲聊地问起:“阿言,你那个富家千金朋友呢?听亦初说起,我还蛮好奇的。还以为,这次能见到她呢。”
“她这几天去了英国玩。”司言望着车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个阶段,还有时间出国玩啊。”宋亦初第一反应是惊诧。高三这个时期,不是昏天黑地的阶段吗?
章甯然笑了:“像她那种家世的大小姐,学习对于她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事啊。别人需要努力一辈子才能得到的东西,她生下来就有了。”
宋亦初点头,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走进酒店包厢,宋亦初诧异地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