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月十三
代善自以为他的计策毫无漏洞。
或者说，漏洞很少。
毕竟他不是神明，不能预知一切，他不知道是否在哪个关节会出错。
城内守军会不会不打开门？贺世贤会不会在路上突然急病死去？会不会有人拿他们当敌人斩首充功？
这些都是不可预料的，不过满人不讲究十成十的胜率。
火中取栗才是英雄所为！
直到今天之前，代善一直都很信任这一句话。
他见过沈阳城内部，不止一次！
父汗和大明的关系一向都还不错，他也曾经与大哥一起乔装进沈阳打探过情报。
扎木帖儿如今所为比起他们兄弟俩差远了，当年他们入沈阳甚至一兵一卒都没带着。
他从东门进过许多次，只是这一次，是以征服者的姿态而来的。
大明势弱，大金将兴！
眼看着侧门打开，代善心中的喜悦与兴奋简直要冲出来了。
他紧跟在贺世贤的背后，脑袋里已经出现了自己住上努尔哈赤营帐的画面。
荣耀与辉煌，都将为自己所有！
“放！”
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有点面熟，不，有点耳熟。
他是赵文兴！
此时的赵文兴毫无妥协面貌，而是一脸冷峻，他刀锋出鞘，直指城门洞。
贺世贤毫无尊严的直接滚翻在地，想必是已经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了，却把身后所有的满人精锐都暴露在枪口之下。
砰砰砰……
十几声杂乱不齐的火铳鸣响，不知道多少碎粒飞了过来，即便是贺世贤都闷哼几声，站着的人就更别提了。
站在佳浑鹰和代善面前的是名牛录额真，代善记得他叫做格木，他像是遭雷电劈中了一样，浑身一阵颤抖。
无数小钢粒子砸进他的身体，又带出了无数的血珠，代善知道今夜会闻到血腥，可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放！继续放火铳！别管老子！”
贺世贤怕赵文兴威望不够，连忙开口，同时自己也不忘翻滚爬起，半伏着身体一人绝尘。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代善已经明白过来了。
中计了！
贺世贤？扎木帖儿？赵文兴？
代善一时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但是他知道，眼下的世界一定是真的。
他感觉到祖先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父汗努尔哈赤和哥哥褚英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中计了！
“冲锋！冲锋！满人必胜！大金必胜！”
代善撕心裂肺地喊出几句话，他一把顶住格木的后背，以这位族人的躯体为墙壁，为盾牌，挡住所有飞来的攻击。
“乌达元会让你的灵魂永远安歇，我的战友，我的兄弟……”
代善心中念头纷乱，脚步与刀锋却丝毫没有停滞。
中计了如何？中伏了又如何？
满人无敌的称号，并不全是依靠阴谋诡计来的！
在大贝勒血勇激励下，进城的满人顿时狂暴了起来，就连那几个被裹挟进来的蒙人也不由自主地前行，面对着黑洞洞的城门口。
明军的火铳并不高级，放过一发之后需要等待好久，在这一段时间里，自己大可以冲过去！
如果贺世贤来拦自己，那就把他再抓住，然后扔在平原上，用无数匹马儿踩他，踩到他再也不能站起来，再也不能出声！
如果是赵文兴阻拦自己，那就让他见一见白山黑水杀出来的战士的威风，让他见一见什么是无敌的刀刃！
“冲锋！”
所有人都一起喊，明军火铳填充时间长是常识，中伏了也无所谓。
身后不远处，就是已经悄悄过来了的骑兵，只要抵住城门不关，骑兵一到，什么计策埋伏，都是无用功！
代善看着黑洞洞的另一头，他不知道赵文兴在不在，但是他知道，这个赵千户已经彻底惹怒了自己。
你最好还在……
“放！”
赵文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漠无情，贺世贤赶忙低头低得更狠。
他也不敢再趴下了，到了代善面前代善不可能放过他了！
又是一阵火铳响声，又是几人倒地。
城门洞外，赵文兴毫不畏惧，等待放完火铳以后，坦然下令。
“退后装弹，后者上前，预备！”
“放！”
代善知道的事情，赵文兴自然也知道，他甚至知道的比代善更多。
比如如何使火铳能够连续击发的方法。
轮次射击就好了。
·
城西，索海大营。
几个甲喇额真都已经穿戴好了衣甲，赶紧汇聚到大营中。
“时机已到，今日正是用兵的好时机！”
索海自信满满，开口道：“城头火把较往日增添不少，兵员却减少许多，这是明军迷惑之策，我等正是建功立业，报效汗王之时！”
“所有人听令，随我出营，今日血战，不得沈阳不归！”
一时间，城西索海大营中士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出，索海没有再留守任何兵力，全盘押上。
城头的士兵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况，大多一动不动，这更是给了索海无比的自信心，众人冲锋地越加狠厉。
“杀敌建功，报效皇恩！”
城头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句，旋即冒出来乌压压的人，一时间，对准这些士兵的火铳，火炮，弓箭不知道有多少。
下一刻，就是天降业火般的盛景！
·
城北。
连日来的攻击只在外侧守城木楼上造成了一些损伤，袁应泰给城池加护甲的方式很费人力，但确实管用。
大明的毫厘金钱，换来的都是金国的人命。
而今夜，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城门霍然打开，紧接着就是木楼大门霍然打开。
黝黑的夜空下，没人知道春风中潜藏了多少刀锋与杀意，直到满人军营的第一个哨兵发现了那队黑漆漆的骑兵。
尤世功不再掩藏，开口大喊：“我乃沈阳总兵尤世功，跪地投降者生，站起者，死！”
狂奔的骑兵犹如钢铁的洪流，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冲进了金军大营当中，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声惨叫，多少个魂灵消失在这世间。
三月十三，万物复苏，寒食祭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