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君与臣
不受九断山秘境压制的真神期，究竟是因为功法独特还是别的什么？
裴清珩收了手，拂开衣衫上沾染的魔气，似歇了气势一般，朝顾青笑：“前辈所修功法，似乎有些奇特。”
少年的声音未落，半空中盛开的莲花已缓缓消散，原本四下轻晃的雾气也褪开了些。
阳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湖面上，映出了点点虹光。
“裴公子的术法也十分有趣。”
顾青神色淡然地看了眼仿佛已准备缚手就擒的少年，面上平静，并未急于有下一步动作，心下却在思量，她困住这人一时半刻倒行，但要活捉好像没什么趁手可用的东西……
嗯，捉人这事儿，她确实不太擅长。
而且，顾青自知她对神魂类术法并不了解的，这位裴小公子却明显十分精通，她还得防着对方使诈，太费神了些。
须臾之后，顾青已有了决断，拍着掌下仿佛有灵性一般欢呼跃动的斑驳光晕，转头，朝远处树叶遮掩下的人喊话：“魔族的？”
正在看热闹的人面色顿时一僵，磨蹭了两下，终究还是从密林边上走了过来，娃娃脸上勉强绷出了点儿恭敬，抬手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第六域，吕章，见过——”
“君上”二字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吕章立着眉毛神情古怪地瞥顾青一眼，又抬下巴冷冷地觑了下被缚住的裴清珩，把“君上”两个字勉强咽了回去。
顾青上下打量着他，传音：“吕大人知道本君神魂受损不识人吧？”
吕章收回觑裴清珩的目光，瞥向顾青，没吭声，眼里却明显带着“要说什么赶紧说”的不耐烦。
顾青自动忽视了对方那一脸的桀骜，态度极是随和，大方地笑：“那请吕大人自证一下身份吧，本君怕认错了人。”
吕章眉毛飞得老高，原本抱着的胳膊一下子放下来，没好气地瞪向顾青，差点儿气哽。
他收敛了气息她都能隔着那么远辨出来，还明知故问地喊人，摆明了是想让他帮忙处理麻烦，这会儿说什么怕认错了？
“不想自证身份？”顾青自顾自地理解了一下吕章的意思，想了想，十分耐心地换了个方式，出声道，“你先说说，这人怎么办？”
裴清珩极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目光交汇，待顾青出声后，方笑问道：“前辈不准备杀了我吗？”
话一出，吕章不瞪顾青了，斜眼瞥向裴清珩，极其直白地嗤了一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施过神族秘术的活人。”顾青同样看向裴清珩，风轻云淡地答，“杀了未免太可惜了。”
叹了一声，顾青又笑，“公子用的当真是转生术？”
吕章眉毛落下来，重新抱起胳膊，正儿八经地扫了眼裴清珩，嘴角瞥着，笑得有些冷
先前他站得远，又刻意敛了形迹，并未直接探听两人的话，只看着两人交手而已。听这位的意思，这故作高深的仙族小子竟跟神族扯上了关系，那是得千刀万剐！
手上正凝着魔气，却听那位君上调转了头冲他再次发话：“吕大人还没想好怎么办？”
吕章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气顺地瞥顾青一眼，顿了下，又改了主意，一巴掌拍散掌中魔气，转向裴清珩，上下扫了眼，目光愈冷：“既然跟神族扯上了关系，那就先搜一搜魂。”
顾青抚着身下绕动的光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而看向裴清珩，似征询一般，笑问道：“裴公子以为呢？”
裴清珩仿若无事人一般，被肉眼难辨却如实质一般凝在他经脉上的混杂之气环绕着，除了先前术法被打断时的意外，别的竟看不出半点儿骤然被困的窘迫与急切。
少年迎着顾青的目光，略想了想，不怎么好意思地看了眼敌意分明的吕章，认真地答：“这位吕大人，大概不行。”
吕章倒着眉毛呵了一声，动了动手腕，盯着裴清珩，冷笑，这小子神魂诡谲，有恃无恐，多说无益，手底下才能见真章，就让他好好见识一下行与不行！
顾青却并未照着吕章的想法发话，反而认真评判了一下，了然地点头，顺着裴清珩的话，不怎么负责任地劝吕章：“既如此，吕大人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万一伤了神魂就不好了。”
“那杀了他？”吕章嗖的一下扭头，一脸莫名其妙加恼怒，磨牙瞪向顾青，直杠杠地呛了一句，拳头捏得咯吱响，魔气绕着指背，凝势震动。
顾青不解，心平气和地问：“吕大人是不是……有些耳背？”
她刚才明明说了杀了太可惜。
吕章被顾青问得呛住，差点儿气炸，一脚踩碎了半边石头滩，捏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回：“不劳挂心。”
裴清珩的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仿佛一点就炸的吕章身上，顿了顿，再看向顾青时，含笑的眼里便沉了抹深意。
吕章，魔界第六域域主兼守将，化神期，据说是继魔族大长老延崆之后最可能率先突破真神期的天之骄子，传闻中脾气极不好。
这样的人，甫一露面，即便再怎么不甘愿，却还是对着眼前的女子行了礼。
此刻，怒气冲冲亦是真。但就算是怒，竟也克制着没动手。
可驱使魔族一域域主的，仅有魔界万重山那几人。
万重山中，除浮云宫魔君之外，九长老姜媚也是女子。但姜媚擅长的是神魂类的术法，也还未到真神期。
更何况，能让传闻中桀骜不驯的第六域域主在盛怒之下还如此守规矩的，九长老显然份量不够，除大长老延崆之外，有底气亦有能力的，只能是——魔君！
魔君啊。
裴清珩抬手抵着额头，脸上笑意越来越浓，一直笑出了声。
吕章直接调转了头，目光泠然地睇着裴清珩，比之先前瞪顾青时，显然更添了层宛如实质的杀气。
裴清珩却仿佛没注意到吕章的视线似的，只看着顾青，极其热心地建议道：“前辈身上有神族印记，想来与神族也有些渊源，不如前辈试试搜魂之法吧，兴许有用呢？”
神族印记？吕章极其不屑地哈了一声，这么直白的离间之计，当他傻？
不等顾青开口，早已凝在拳上的魔气便直接地朝裴清珩砸了过去，一拳轰过，另一半石头滩也碎成了齑粉，隔了两三丈的湖面翻起巨浪，风声水声顿时嘈杂起来。
拳风中心，魔气已混入庞杂的气息中，绕着裴清珩打转。
气旋之中的少年挑眉看着出手的人，掸了掸袖口，拍飞溅到身上的粉末，一脸从容自在。
顾青被这猝不及防的动手也震得愣了一下，随后扶额叹气。
吕章动了动骨节，盯着完好无损的裴清珩了冷睨了两眼，原本的怒意反而沉敛不见，没理会裴清珩的挑衅，吐了口闷气，转头，面无表情地看顾青。
她那些术法，他竟然破不开！
怪不得老爷子一脸得意，敢情是他们这位君上真进阶了！
顾青揉着眉头，颇有些无奈地挥手：“打晕了，先带走。”
吕章哽了哽，表情裂了条缝，又很快合拢，呵了一声，移开了视线，面向裴清珩，一面走一面冷着脸捋袖子，术法不管用，拳头可还能用！
眼看着吕章绷着脸大步流星地往湖边走，顾青再次叹了口气，生出无限感慨，大长老延崆真是不容易呀，魔族这一个个的，我行我素，确实不太好管。
不过，顾青的视线落在湖边少年的身上，这位裴小公子确实是有恃无恐。
秘境之内，她在普通术法上能暂时压制他，但论及神魂，她并不如对方诡谲多变。
让吕章去试一试也好。
吕章确实是去试了，不过不是用神魂试的，而是用拳头。
对魔界第六域域主来说，能动手的，那绝对是要动手。
先打服了再说！
顾青抬眼就看见吕章的背影没入了跃动的气息屏障中。
下一瞬，吕大人一拳精准无误地砸在了裴清珩脸上，不带一丝魔气。
顾青看得咋舌，挑着眉头，瞬间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
再次扶额之时，神念微动，挤挤攘攘绕着裴清珩身上的气障稍微散开了些，只余经脉关窍上的斑驳之气，安安静静地阻隔着金绿色光点的靠近。
流动的光晕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吕章一拳挥过去，光晕也跟着震颤一下，仿佛在欢呼雀跃，极其欢快地配合着吕章行动。
裴清珩抹了把嘴角浸出的血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在吕章下一拳挥来之时，皱眉偏开头，抬手，挡在了吕章拳头之上。
这一挡，却连片刻的阻碍也没起到。
吕章一拳毫无停滞地砸上了裴清珩左脸，连带着裴清珩伸出的手也一起砸到了脸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裴清珩甩了甩仅连着一层皮的手指，面不改色地笑了笑。
他浑身灵力被切断了，不得用，骤然拼力气，以普通仙族子弟的身体自然拼不过在三十六域中摸爬滚打多年的魔族。
但这些人也只会喊打喊杀而已，没什么威胁。
隔着十来丈的距离，裴清珩的目光再次落在顾青脸上，笑得十分感慨。
是他大意了，他杀不了她。
不过，也不是没收获。
她想借妖族来辖制凌水派，他未必不能效仿。
魔族之中，不服这位君上的，可不少！
他提神族印记那话，是试探，但也不全是——这位君上身上确实有神族的气息！
若是魔族众人知晓，魔君与神族有牵扯，不知道魔界又会何等热闹呢？
血肉模糊之中，少年的笑有些渗人。
顾青迎着对方的视线，眉目微动，掌心极快地在虚空中换了个方向。
下一刻，少年的身躯被吕章一拳捶到了地上，陷进砂石粉尘中，经骨尽断，人似乎也晕了过去。
雀跃的气息一哄而散，她的应对并未改变什么，顾青先前早有评判，此刻也并不算意外，踏风走过去，略看了两眼，十分直白地下了结论：“跑了。”
声音平平，未见恼怒，也没什么失望，一副意料之中的语气。
吕章一脚踢开地上躺着的躯壳，脸色极不好看。
那一拳挥出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但对方神魂遁得太快，滑不留手，他没拦得住。
这不是一般的仙族子弟，只怕已得了转生术中的神族秘传！
可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还是在浮云宫这位面前，他这脸，往哪儿搁？
顾青站在暴躁的下属身边，看着软绵绵已经不成形的“尸体”默了一下，叹一口气，意兴阑珊地劝：“算了，人都跑了，吕大人也不必自责，毕竟也算是半个神族，说不定先前还是真神期后的大能，你困不住他神魂也正常。”
吕章捏着拳头，差点儿恼羞成怒：“君上知道属下困不住他神魂，怎不自己出手？”
“哎？”顾青眨了眨眼，上下瞧了吕章一圈，一脸若有所思，随后摇头叹，“看来大人是真的耳背呀。”
吕章气息一滞，恼怒得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顾青无辜摊手：“本君先前就说了，神魂已受损。若本君能困得住他，何须让大人出来？”
吕大人无言以对，差点儿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