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救人
那个画面，不仅裴清珩看到了，顾青也看见了。
衰颓、荒凉，到处都是染红的血迹。
暴动的气息在风中肆虐，即便是一闪而过的画面也逼得人心神巨震。
神魂与躯壳消散的痕迹肉眼可见，显然是经过了一场大战。
顾青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的青年。
商澜。
在他脸上，温柔和煦的笑意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冷漠，上位者厚重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挥手之间，术法掠过之处，无数魔族烟消云散。
魔界第三十六域的守将，就那么毫不在意地掠杀同族，他看着他们的目光，冷淡、疏离，甚至是……厌恶。
顾青看着他，视线突然调转了个。
再回过神来，才猛然察觉，她并不是旁观，而是已入了画。
视线调转的瞬间，“她”应该是仰头倒了下去。
那一刹那，顾青看见商澜眼里的漠然有了丝皲裂，再下一刻，人已经再次到了“她”眼前。
他伸手揽住了“她”，防止了她进一步倒地。
四目相对，顾青看清了商澜眼里倒影的人影。
那是——魔君的脸！
这一瞬间，脑中倏而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画面也戛然而止。
衣袂仍在随风轻晃，顾青若无其事地伸手，将扑倒在地的周落落拉了起来。
“不是我不救，是你师姐不愿。”依旧是温柔的声音，却透着让人无法辩驳的冷静，“这世上，从来没有求着救人的道理，你那些东西也并不值得我出手。魔族也好，仙族也罢，若受人恩惠还心怀恶意，我不会救。”
周落落急得袖子都揉成了一团，下意识地想去拉顾青，才伸出去手，被一旁的澜凤冷脸一瞪，顿时又缩了回去，急急地解释道：“凌师姐她不是——”
“不是什么？”顾青温和地打断了急切的小姑娘，偏头看向挣扎着勉强从地上支起身子的凌小小，“这位姑娘以为呢？”
凌小小看着对方，眼前的人由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被人相缠的怒意，也没有过分怜弱泛滥的善心，冷静平和，让人很难生出不忿或者敌视的念头。
他们这群人狼狈四窜的时候，对方还是这般随意地行走在密林之中，温柔耐心地听落落求救，如此随性……
这是大能者！
魔族之中，也有这样随和的大能吗？
须臾之后，凌小小咬了咬牙，用力撑起身子，跪坐起来，随后俯身下去。
“前辈好意，是我不识好歹，还请您勿怪。”
言罢极其滞涩地抬了抬手，袖中储物袋飞出，数十样器具法宝并几株奇花异草一并落到了顾青跟前。
凌小小忍着疼到经髓的痛楚，心思却比先前更清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顾青执手行礼，声音沙哑中透着股决然：“晚辈修行以来所集奇异之物尽皆在此，若前辈看得入眼，愿施援手，晚辈定当感激不尽。若前辈看不入眼，晚辈也不敢奢求。”
顾青看着散落在空中的物件，视线落在凌小小俯下去的背上，轻笑了下：“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话音落下便已抬手。
雾气在顾青掌中聚成了风，无数斑驳的气息汇成了一缕缕丝线。
凌小小身上，原本浸入骨髓的人脸花种子与根系仿佛受了蛊惑一般，疯狂收缩抽动，连带着凌小小的身体也抑制不住地动了起来。
下一瞬，已与灵脉融为一体的根茎缓缓拨出了经髓，人脸花的种子连带着根系从凌小小干涸的躯体里一点一点往外脱落。
凌小小骤然吸了一口气，浑身蔓延的疼痛倏而四散，沉重的身躯终于轻了，浑身灵气虽已枯竭，但总算可以由着自己的心神行动。
顾青翻开手掌，人脸花的种子赫然已在掌心。
那种子连带着根系仿佛像个活物一般，挣扎着想逃奔而去，奈何被无形的气息封锁着，只能堪堪停在掌心之上三两寸的地方，无法动弹开。
细看之下，骨节大小的种子之上，一面是雌雄莫辨的一张人脸，一面却是模模糊糊的脸的轮廓。
那张清晰可辩的人脸在扭曲挣扎无望之后，竟动了动眼睛，朝顾青看了过来，同时绽放出笑意，千妖百魅，却极其渗人。
顾青面无表情地把这东西翻了个面。
另一面模模糊糊的人脸之下，依稀可辩的是五官的轮廓——与凌小小极为相似。
略看了两眼，顾青便这渗人眼目的种子丢给了澜凤，示意他拿东西把凌小小的物件连带这种子一起装好，再看向凌小小时，眼里便多了抹沉思。
这诡异的人脸种子除了吸食生机之外，应当也有复制仿造的作用，与先前裴清珩口中的千面蛊的特性竟有些相似。
宴凌说过，秘境中若真孕育了洗神珠，这会儿可能已在催生新界。
界面初兴，万物萌生，秘境中奇异的应该不止这些东西。
但，这两样东西的共性却值得深究。
而且，这东西上……竟然有术法的痕迹！
心下感叹之后，顾青漫不经心地开口，仿佛是随口一问：“凌水派外门弟子李玉言未与你们同路？”
才刚道了谢支起身子的凌小小与正在收东西的澜凤同时一怔。
便听顾青声音悠悠地继续道：“这位李公子，先前我们在九断山外见过，术法用得极好。”
凌小小恍然，同时又添了些疑惑，与更加茫然的周落落对视一眼，顺着顾青的话，斟酌着答道：“李师弟并未与我们同路。”
周落落眨了下眼睛，看一眼顾青，又看一眼凌小小，慢慢垂下眼帘，捏着袖子没说话。
顾青点头，并不多问，只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也幸好，若是他与你们同路，大概你们也活不到此处了。”
凌小小脑子一下嗡响，转瞬间便品出了顾青话里的深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深吸了口气，抬头直视着顾青，一字一顿地问：“前辈此话何意？”
“你们不知道？”顾青也仿佛有些诧异，指了指澜凤，“李玉言在九断山旁边的半空林处截杀妖族，这小凤凰就差点儿死在他手下。”
凌小小愕然。
李玉言截杀妖族……怎么可能？
凤凰一族在妖界可是大族！
她知道李玉言，修为是不算差，可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有这般胆子？
与此同时，澜凤捏着储物袋的手顿住，绷着脸，极其气闷地瞟顾青一眼。
“你也觉得意外呀。”顾青并未理会澜凤的不满，只朝凌小小悠悠叹了口气，语气感慨中带了几分讽刺，“那李玉言杀人时还用了魔族的功法，杀人之后竟不见了踪影，事涉三族，便不算是小事。此事你们凌水派的掌门长老们应该都已知晓，想不到他们不但没查明情况，竟还放纵李玉言入了秘境。”
凌小小神思震荡，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顾青摇头失笑：“可不可能，也得查证过才知道。魔族与妖族，都等着你们凌水派的回应。李玉言不入秘境，你们裴掌门尚可有得一辩，若入了秘境，那就不是一个弟子的事儿了。”
凌小小面色惨白地盯着顾青，张了张口，却又无可辩驳，手指嵌进掌中，用力压着浑身的颤抖，心头翻腾着，有气愤恼怒，亦有惊疑震动，怎么可能呢……
顾青面容平静地看着凌小小，过了会儿，才又提醒道：“你们门派中还有个叫裴清珩的少年人，我们跟星衍宗的人先前在林子里碰见过他，方才他说要去寻你们，也不知是不是走岔了。”
说完话，顾青便转身，中途又顿了下，回头，慢慢看了眼过分安静的周落落，朝凌小小笑了下，传音：“再提醒你一句，你这位师妹，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儿，凌姑娘且好好辨认吧。星衍宗的人往东南方向去了，应该还没走远。”
声音未落下，说话的人已一步踏开，空中散落的法宝稀植尽数消失，雾气中的人影也隐匿不见了踪影。
凌小小脑子里一下子炸开，头晕眼花间只觉得浑身上下力气尽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慢慢抬头，看向一脸无措又茫然的周落落。
周落落似毫无所觉，看一下已经走了的顾青等人，又回头看凌小小，见凌小小挣扎着要站起来，赶忙跑过去扶她。
“师姐你怎么样？”
“没事。”凌小小垂下视线，气息微弱地应了一声，手掌撑在地面上顿了顿，似脱力不支一般，没撑起来，只得手指握拢成拳，略积了点儿力气，这才勉强搭着周落落站起来。
储物袋中除了顾青等人已拿的东西外，尚还有些寻常可见的丹药，凌小小自己取了对症的丹药，服下运化，又示意周落落喂给另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片刻之后，被人脸花吸干生机的两人枯瘦的身躯总算恢复了些灵气，白发重新染成了黑色。
周落落蹲在凌小小身后，给孙师兄喂了药，却并未起身，侧头，视线落在凌小小的背影上，停了下，又不动声色地划过去。
片刻之后，凌小小从地上撑起来，垂目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慢慢吸了口气，方抬头，朝周落落招手：“走吧。”
……
十丈之外，澜凤拿着储物袋走上去递给顾青，又意味不明地瞄了她一眼。
顾青接了东西，一边走一边扫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
少年被看得一哽，犹豫一下，瞥着顾青的脸色，狐疑地问：“那个周落落……”
澜凤顿了下，拧起了眉，“她不是不对劲儿？”
顾青听明白他言下之意，周落落不对劲儿，且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她却轻轻放过，不太符合常理。
对于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的小凤凰来说，这是有些不可理解，但是——顾青扭头看向一直未有反应的宴凌，扬了扬眉。
“君上以为呢？”
宴凌闻言看过来，视线在顾青眼里微顿，低低地叹了口气：“青青果然是太心善了。”
明明是感叹的语气，偏偏还夹杂着些让人难以言说的黏腻，直叫澜凤听得浑身不得劲儿，不过那话里的意思澜凤却十分赞同，顺着宴凌的话下意识又瞄了顾青一眼。
这人，明明是魔族，却总让人觉得不像魔族。
她说她不救恩将仇报的人，但凌水派的人就算不恩将仇报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李玉言就不说了，那个周落落，还有裴清珩，都透着蹊跷！
顾青并未否认宴凌的感慨之语，她说过，不在乎仁慈，只求问心无愧，这话并不是敷衍宴凌。
雾气散开之前，她看得很清楚，那位凌姑娘在人脸花丛中竭力护着同门，未能及时脱身。以她展现的术法修为，若只她一人，本应该能全身而退的。
救与不救，对当事人来说是生与死的问题，对顾青而言，却只是举手之劳。
救那位凌姑娘，既是顺心而为，也是顺势应子。
那个裴清珩，既然在“周落落”身上留了东西，显然是知道他们所在何处，却并未理会生机枯竭的两个同门。
他是想拿这两个人来试探她！
毕竟，“周落落”一来就奔着她，连澜凤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境况，让顾青感慨的同时又颇有些郁闷。
明明“魔君”才应该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不过——
顾青伸手拂过被周落落拽过的衣角，凝神感受着从再次“看”到商澜的那一刻起体内便一直有些躁动的魔气，于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她没猜错，那一段画面，那块隔着神魂都让人不忍直视的惨烈之地，那般慑人心魂的术法气势，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魔战场。
原身魔君记忆里的神魔战场！
这一段记忆，比先前一闪而过的画面更清晰，清晰到顾青已可以肯定，魔君的身份必然有蹊跷！
而她会占了魔君的身躯，也绝不会是简简单单的意外！
可她是借助引魂术才窥到的魔君的记忆，那画面，施术人本人应当也看到了。
顾青并不会引魂术，这术法直连神魂，与普通术法调动气息的原理大相径庭，仅是先前在密林里接触的那一下，她并不能准确辨别什么。
但裴清珩把“周落落”送了上来。
很明显，他在“周落落”身上也留了神魂术法之类的东西。
宴凌先前的话提示了她，通过“周落落”，她确认了裴清珩施术的特征，以此辨别出他留在她体内却并未催动的引魂术。
换言之，顾青是通过裴清珩的术法才窥探到的魔君记忆。
既然要试探，她未必不能虚虚实实绕一绕对方，顺便也解一解自己的疑惑。
神魔战场浮现的那一瞬间，施术者的神魂波动她并没有错过。
这个裴清珩，很可疑。
但，也值得一试！
顾青收回掸衣袂的手，经脉中躁动的魔气也缓缓平复，声色如常地道：“我留了一枚留影玉简给那位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