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盘算
顾青若无其事地伸手，拍了拍已经蒙圈的万山，笑道：“万大人先去吧。”
声音温温柔柔的，从容淡定，仿佛自己说的根本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儿。
万山被震飞的神魂勉强被拉回了躯壳，瞄一眼大长老，又撇一下二长老，最后在顾青含笑鼓励的目光中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非常识趣又迅速地退出了结界。
结界中两人隔着传讯符与大长老继续相对。
“火中取栗？”老延崆目光森冷，连声音都带着一丝气到极致的战栗，“你想引他人入局，又怎知他人不会趁势乱我魔界大局？”
顾青侧身直视延崆，面色平静地问：“在通天城设阵之人，大长老可查出眉目了？”
突如其来的发问，是疑惑，也是回应——魔界本身就已生乱。
延崆面色极其难看地盯着顾青，未言语。
“那便不用查了。”顾青仿佛早有所料一般，轻笑一声，拂袖间定了决断，“索性一并留在九断山解决吧，也免得误伤无辜之人。”
延崆身后，满殿寂静，在顾青看不到的地方，殿中桌椅尽数化成了冰。
半晌之后，浑身冷挚的大长老方再次开口，声寒气凝：“一个修为境界不稳的君主，会引动三十六域多少人，君上可曾想过？”
顾青眼里笑意不变，不紧不慢地反问：“那我就要先问一问大长老，魔界三十六域，与本君齐心的有多少？与大长老齐心的又有多少？”
延崆看着她，神色冷凝：“若三十六域皆不齐心呢？”
“那可正好！”顾青笑得眉眼弯弯的，十分满意地畅想，“只要大长老不动，三十六域守将与域主便是都换一换又能如何呢？”
闻熠安安静静地站在顾青身边，听着她与延崆的对话，眸中忧虑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意，一如既往地温和纵容。
大长老的视线越过顾青，扫了眼一言不发的闻熠，转回目光，盯着顾青，脸上缓缓漫了层冷笑，声如寒刀：“君上想杀尽三十六域？”
顾青扬眉，随后失笑摇头：“不然，杀人是大长老你的手段。我这个人，喜欢讲道理，始作俑者自该杀之，至于别的人——”
轻柔的女声顿了一瞬，毫不起眼的面庞上笑意如春，目光逡巡地扫过结界外杂乱错落的驻地，声平气静地叙述：“总得让人家心甘情愿才是，大长老以为呢？”
静默。
无声的寂静在传讯符两头迅速漫开。
传讯符中大长老身后的大殿似乎也暗了一分。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余女子清浅的笑声在结界中回漾。
大长老的声音如寒冰般轰然坠地，在结界中震荡开来：“君上如此胸有成竹，属下便拭目以待！”
顾青一鼓作气，提要求:“那就劳烦大长老配合一二。”
大长老冷冷地看她一眼，未置可否。
……
传讯符从半空中飘落下来，延崆的身影也同时隐去。
闻熠站在顾青身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脸上欣慰的同时又透着几分无奈。
“君上让万山传的话，外人不见得能深信。”
顾青转身，与他相对而站，从容地笑：“无妨，信有信的反应，不信也有不信的做法。无论何种，只要有意，都会有行动。敌暗我明，最怕的，反而是他们不动。”
闻熠张了张口，未语先笑了起来，随后又叹气，无可奈何中又夹杂着些许轻怨，语带商量地劝：“君上若想引蛇出洞，三十六域中也并不是无人可用，用不着亲身入险境。九断山中变数太多，君上以身入局，叫人如何能放心？”
话虽是责怪担忧的话，但比起大长老延崆来，显然温柔耐心多了，也显得更加亲近。但是——暗示之意也十分清楚，他在怪她不信任他。
顾青站在原地回看闻熠，目光澄澈，默了一瞬，心间万千念头眨眼间便过了一圈，随后轻轻地笑：“不用担心，有宴凌挡在前面，起码面上我不是魔君，若有不利变故，我会尽快退出九断山。”
闻熠抚着额头，目光悠悠地看着她，半晌又叹了口气，语气更添了无奈：“若是宴凌不配合呢？”
“他若不愿，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再做一回执棋人了。”顾青答得十分轻松，笑着宽慰闻熠，“我会与宴凌一道入九断山，过幻镜后再同你汇合，届时再做其他打算。”
闻熠低头注视着她，片刻后终究败下阵来，无奈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储物袋来，递给顾青，事无巨细地交代：“君上用得着的东西我都放里头了。先前给君上的传讯符皆是母子成套的符箓，只能在我与君上之间传讯，且此物颇耗法力，九断山中极难催动，君上能不用就不用。过了幻镜，君上且不可妄动，我会来寻君上。”
顾青眼里笑意散开，耐心听他说完了，方接过储物袋放好，随后朝他摆手，宽慰道：“二长老放心，我知道惜命。”
言罢转身出了结界，一步之间便迈出了魔族驻地。
魔族驻地内，闻熠定定地看着顾青隐入矮树林中的身影，脸上温和的笑意刹那间消失，手中玉笛极速转动，须臾之间便浮出一抹殷红之色，血色突兀地从润白的边角往上蔓延，仿佛活物一般迅速攀上了玉笛周身——仅是眨眼的功夫，半只玉笛便浸入了血红的色泽中，明艳却骇人。
玉笛之下，一道极小的符纹若隐若现，仿若才从睡眼蒙松中慢慢醒来的人一般，一下一下慢慢舒展着手脚，一阵斑驳蠕动后，符文骤然亮起。
若隐若现的模糊影子从符文中挤出来，身姿扭动着，绕着闻熠缓缓地转了一圈，随后趴在他肩膀上，慢慢显出一张人脸的轮廓来——只是轮廓，五官却并不清晰，似乎是嘴巴的地方怪异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似哭又似笑的声音，很轻，但却没由来地渗人神魂。
“跟着她。”闻熠脸上波澜不兴，视线追着顾青背影而去，声音依旧温和平静，却少了先前与顾青相对时的纵容无奈。
影子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半透明的轮廓在空中迅速隐去，随后消失不见。
玉笛上染着的血色也悄无声息地褪了下去，恢复了韵白如荧的纯净。
数里之外，刚跟仙妖两族管事长老商量完明日开启秘境事宜的六长老身影堪堪停在了魔族驻地外，微微凛了神色，看着靠近不知谷的一处角落，须臾后，眉心狠狠一跳，拧着眉头暗了脸色，急匆匆地回了休憩之所——二长老气息不对，可别是浮云宫那位有什么变故！
哎，那位不过从人界过了一遭，却轻而易举地引动了三界暗流，只怕九断山一行变数颇多，得赶紧请示老祖，提早提防才是！
……
另一头，不到几个呼吸之间，吕章便悄无声息地从山脚到了半山腰，仿若无物地穿过魔族驻地的结界，第一个便找上了万山。
先前无精打采的万大人却仿佛突然间恢复了精神一般，宽大的身影极其灵活地在魔界驻地四处穿梭，动作利落抖擞，与先前吕章在传讯符所见的情形判若两人，看见吕章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皮，连被拦下时不得已停下的脚步都十分勉强。
吕章站在石头尖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睇着万山，没说话。
万山瞥他一眼，到底顾着同袍之谊，抓紧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三长老给你派了什么差使？跟着君上还是跟着六长老？”
“延阙还用我跟着？”吕章抱着胳膊冷哼，上下扫了万山一眼，娃娃脸上满是嫌弃，“大长老让你护着浮云宫那位，你不跟着就算了，这还瞎头瞎脑地忙上了？”
万山气闷地瞪回去，哼了一声，也不与吕章多争辩，自己想想就算了，他还忙着呢！
吕章脸上浮出冷笑，一脚踢开巨石上头卧着的碎石子，那石头似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朝万山脑门奔去。
“怎么遭，万大人现在成了君上面前的红人，眼看着就要进万重山了，看不上我们三十六域的兄弟了？”
万山偏头躲过飞射而来的石头，挥着袖子没好气地回：“有事说事儿，要打架回头来，我忙得很！君上才交代了要紧事儿！”
“君上交代了事儿？”吕章冷笑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万山，脸上的怀疑展露得明明白白，“浮云宫那位什么时候能使唤动你了？”
万山烦躁又无语地看吕章一眼，眼看着日头西落就要入夜了，再不把消息传出去明儿一早只怕君上就得来寻他问话，想起先前君上风轻云淡与二位长老议事的模样，顿时心头一个激灵，两手一扒拉，直白地问过去：“你说，要我带你去见君上还是二长老？”
“我还用你引荐？”吕章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脚尖点着巨石，刹那间坚硬的石头化为粉末轰然四散。
粉尘散去，人影也在眨眼间没入驻地中陈设凌乱的居所。
万山摊着手耸了耸肩，无奈地摇头，算了算了，这会儿让他硬气吧，等他见了人就知道深浅了——先把君上交代的事儿办了要紧！
……
星衍宗驻地内，顾青身影在外门弟子的帐篷中显现。
帐篷中间，带着幽黑面具的人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空茶杯，瞥见顾青走过来，手中茶杯一扬，那杯子便直接地转回了茶盘里头，扣得整整齐齐的。
“君上可与两位长老商议好了？”宴凌半边身子靠在案几上，抬头看着缓缓走来的人影，眸中笑意荡漾，声色绻绻，“要让属下挡什么刀？开什么路？”
顾青慢慢看他一眼，走上去，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随后展颜而笑，声音缓缓道：“那就请将军随本君走一趟轮回界吧。”
宴凌定定地看着顾青，似有些意外，又似了然一般，静默一瞬之后，眸底微澜缓缓荡开，整个人极其松散地靠在岸桌上，声音带笑地叹:“轮回界可不容易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