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五十四只狐狸爪
那是它的名字。他是斛岚, 是乌兰,更是她的啊呜。
它心中默默想,真好呀,这就是极乐之境吗。原来在灵魂逝去后去到的极乐之境, 还可以见到自己心中相见的那个人, 虽然它心中清楚这都是幻觉, 但能看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声音,它已经万分知足。
突然,旁边又冒出来一个鹰头。它心中奇怪,明明它不想看见这个叫周隹的妖怪的,他怎么也来了?难道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极乐世界,他都一定要和眉栗出双入对?
狐狸的小爪子愤怒地拍了一下身边的水,却发现水光摇曳, 上方的画幕跟着一起摇晃起来——
幻境永恒静止,不会变换,那么。
……这一切并不是幻境。
它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别的, 而是:更令狐气愤了!居然事实上也是出双入对!
这一口闷气憋下去, 让它整只狐狸都从水里浮上来,湿漉漉的小狐狸被抱在柔软的双手里,小姑娘顾不得沾了满身的水, 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上去。
小狐狸的眼睛还是半睁着,但它耸着尖吻,慢慢埋在了小姑娘的手掌中。
白团一样的身体蜷在她的两手中, 生命的颤动传到指尖,和她的心跳声一起,扑通, 扑通。
这是天地间最美妙的声音。
风雪如刀,黑色的纂鹰张开翅膀挡住暴风骤雪,在他身后,小小一只人类跪坐在雪地上,怀里抱着一团狐狸。
……
“眉栗,今天我们要出去采买东西,你要一起去吗?”
坐在小屋外的少女放下翘在木凳上的腿,衔着一根枯草笑眯眯道:“不。”
秦琯已经不再干涉眉栗这些“不够守礼”的小习惯,她只是把那根枯草拿下来,重新摘了一只干净、新鲜的还给她:“真的不去了?之前是谁吵着要吃糖炒栗子,自去买,我可不帮你跑腿。”
眉栗叼着那根翠绿的草,笑眯着眼摇头:“有约啦。”
秦琯立刻露出欣慰的微笑,这种微笑一般只会出现在邻居街坊无事可做的六姑八姨脸上。她满意地走了,觉得狐狸还不算太不会疼人。
少女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手把天上盘旋的纂鹰招下来:“周隹——顺路带我一程——”
“不顺路——”天上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那不顺路带我一程——”
黑色羽毛的鹰闻言像是中了猎人一枪,从高空掉落下来,冷着脸停在眉栗身前:“我警告你啊,我可是纂鹰,是天地间的大妖,不是你的……”
“坐骑。”眉栗一脚踢过去,周隹早有防备,那么大一只妖怪婀娜多姿地一歪身体,堪堪躲过“飞脚”攻击,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怎么那么多废话。”眉栗踩着大妖的腿骨翻身上去,那动作利落地像上一匹汗血宝马,她熟练地拍拍周隹的背:“我坐稳了,走吧。”
周隹叹了口气,明明才一年的时间,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兼任眉栗的坐骑好多年?这种默契从何而来?
黑色的妖怪乘风起航,不一会就到了星辰泉,周隹还没停稳,背上的少女就踩着他的翅膀跳下来。
“快走快走。”下了车,不对,下了周隹,她立刻翻脸赶人。
黑色的鹰只能无能扇翅来表达自己的狂怒,他呸了一声,转身就听话地回去了。
这里是一片雪原和树林的交界处。
眉栗往前走,拨开重重树叶,抖落团团积雪,前方烟气袅娜,好像没有什么人。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除了脚下踩着枯木发出的细碎响声外,整个泉水附近根本没有半点声音,安静的诡异。
少女慢慢往前走,她拢在袖中的手暗自书写着符文,那些符文隐约浮现,随时都可以破袖而出。
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再拨开最后一枝树枝就是前方的泉眼。
泉眼中有什么在鼓动着,泉水翻涌,她死死盯着的泉眼中心,眼神警惕,黑色袖袍中的符阵已经蓄势待发。
忽然,一个人破水而出,雪肌玉肤,宽肩瘦腰,外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像是匆忙中随意套的,似乎是想掩盖什么,却没想到那外袍淋透了水,玲珑服帖在半身上,轻薄的似是他身边环绕着的水雾,倒是更把那身形细密地勾勒出来,让人垂涎半尺。
稀薄日光跃过树梢轻巧落在他的侧颜上,那双带着羞意的狐狸眼慌忙移开和她交错的目光,沉回水里。下一半衣袍则浮于水面,将水下的风景和那道炙热直白的视线隔开。
那人背对她,垂着脑袋,裸露在外的皮肤却渐渐变得绯红,落在他身上的薄雪也被这样的热意融化,几缕清流顺着乌发流下,叮咚落在温泉中。
眉栗手中的符文瞬间破散,心跳在那一刻滞了一瞬。
他若有若无的撩拨和真实的害羞都是致命的毒药,哪怕是小狐狸的时候,他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温和的清冷,现在她却起了贪欲,想要那目光变的更炙热,最好染上些至暗的欲望……
完了。小魔头站在岸边揪着衣角,目光炙热。
这辈子全都要栽在这只狐狸身上了。
呜呜,小魔头咬着嘴唇想,好想吃掉这只狐狸啊。
少女下了水,慢慢向他走去,温热的泉水流淌在身边,带动一圈圈旋转的涟漪。
但还不等她走过去,那人就连忙从水中站起,身上雪白的外袍变换成寝衣,一件件衣袍慢慢穿上,他自己披着湿透的衣服涉水朝岸边走去。
走过她身边时,那双眸子不经意间掠过她,仿佛带着一丝戏谑。
看着自己身上全湿的衣服,再看看已经跑掉的“猎物”,眉栗垂着头叹了口气。
她认命地爬上岸,像只落汤鸡一样用符术烘干衣服。
狐狸小小地伸出手,那双眼睛却稍微挪开,只有眼尾还残留着温泉中被蒸热的殷红。
明明两人已经染了尾,喝了酒,早就是伴侣了,但经此一事,狐狸已经不止是狐狸,两人间像是无形中生出了隔阂,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原来亲密无间的氛围中了。
但此时此刻,眉栗被狐狸的美色迷惑地晕乎乎的,不知不觉就把手放在狐狸的手里,任由他带着自己下了山。
山路崎岖,积雪覆没了大部分下山的路。
一只雪白的大狐狸背上驮着小小的人,啪嗒啪嗒走在雪中,它步履轻盈,背上的少女摇晃着细白的小腿,脚腕之间金玲碰撞,叮铃作响,薄雪之下,那半遮半露的裙袍也带着微凉的炙热。
……
这几日,雪满山脚下的集市犹为热闹,家家户户都在抓紧最后的宝贵时间囤收用来度过漫长冬季的食物,置办各种皮毛大衣或相对轻薄些的棉衣。
孩子们也抓紧每分每秒和伙伴们溜街,下一场大雪来临后,他们就要窝在家里复习冗杂的功课,有志于符道的人家纷纷为孩子选聘冬季也能留在镇子上的符师,还有两年,他们就要出发去国都,进行三年一度的国师弟子府的选拔。
但现在,他们还并不用考虑那么遥远的问题,只需要和伙伴们横扫街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把这些快乐攒起来,在漫长冬季无聊的火塘噼啪声中一点点消耗。
眉栗走在狐狸身后,眼睛亮晶晶地搜寻着身边各种小摊贩上的糖果子,一根根油亮晶莹的金黄色油炸果子被插在紧实的草靶子上,还往下提溜着糖稀;还有在油锅里打个滚就捞起来的糖莲花,莲花状裙边由面食炸制而成,裙边裹了些花瓣磨成的粉末,白里透粉,上面淋了勺晶莹糖浆,宛如露珠缀于花间,鲜亮甜口……
像这样有新意的小吃层出不穷,眉栗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孩子,目光一溜烟地顺过去,每一个都想尝尝,早就把一开始想吃的糖炒栗子忘在脑后。
她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买,奈何一摸口袋空无一文。
老板和她尴尬对视,双方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啊呜?”她回过头寻找狐狸,狐狸身上肯定有钱,没有的话……狐仙嘛,肯定能变出来。
人群推搡着往前,她拨开面前一个个人,脚腕上的金色铃铛清脆响动,在嘈杂混乱的集市中有如天籁,许多人扭过头看着她,眼光中纷纷闪过惊艳。
人界克己复礼,妖界放浪随性,这里是人妖两界接壤之处,这里的人们理所应当遵循了一些礼制,又杂糅了一些随性,因此对于这大冬天敞着轻飘飘的外袍,内里只穿了红衣胡裙,细白脚腕和手腕上还松松套着金铃的小姑娘并不过分苛责,只觉耳目一新。
和善的人们纷纷给她让开一条道。
眉栗四处都找不到她的狐狸,不知道他往哪边走了,又是什么时候和她分开的。
正在迷茫时,旁边小巷中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把她一下子拉进了窄窄的巷子里,黑暗像一层无形的宽袍,把曼妙的身姿全部笼罩。
小巷狭窄昏暗,只有透过巷口斜斜射进来的日光,狐狸站在身后,把身上的袍子解下来给她披上,眼底浮动着不明神色:“外面冷,别冻生病了。”
眉栗刚想说自己不会被冻生病,就见他乖乖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袋:“买到了。”
眉栗眼神一下子亮起来,边悉悉簌簌打开袋子,边问:“你买了什么?糖莲花?油炸果子?”
袋子里面还有一层油纸,整个袋子有些重量,隔着袋子摸着像是一颗颗圆滚滚的东西,不像是轻盈又有棱角的糖莲花,倒像是随处可见的油炸果子,眉栗解开一层层包着的油纸:“你不用买这个,这个到处都是……”
最后一层油纸掀开,满满一袋的甜香气扑面而来,热气腾腾的气雾后是少女惊喜的眉眼。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本一定要开一次九十码的高速!竖旗为证。